御马牵来亲自试,珠毬到处玉蹄知。殿头宣赐连催上,未解红缨不敢骑。
琅琊石泉清照人,里无泥沙表无尘。风翻日炙夏潦尽,古练一匹常奫沦。
昔君赋鱼鱼有灵,夜挟震电飞苍冥。我藏君字入匣永,墨光剑气奔雷霆。
乖龙因此却相妒,诃叱雷电閟烟雾。阳乌薄蚀朱鸟官,荧惑凭陵赤蛇度。
绿章封事朝九关,帝意鸿濛阍者怒。客从清溪溪上来,为言明府何奇哉。
清晨坐衙昼飞檄,席卷太乙三山回。怪来山前雨不过,社鬼山灵独欺我。
凤冈熊峡百里间,飘然忽西无不可。遥知组辔行秋田,老翁拜迎桑树边。
虎髯堂堂有仙气,平原鲁公作雷吏。
昨宵苦被蔷薇恼,金日重闻黄栗留。飘转客身殊未定,阑珊春事不胜愁。
青林气重迷征旆,迥野风铦忆故裘。传节渐更家渐远,无凭归梦付东流。
衰年起废复穷边,清梦犹依霅上田。路仄只愁人堕堑,山深长似管窥天。
闷呼浊酒聊成醉,倦倚肩舆亦当眠。寄与西湖双白鹤,好脩毛羽待逋仙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