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人更相轻,此事古已然。况今衰薄日趋下,谁从屠钓推贞坚。
监官独有彭夫子,汲引幽遐世无比。郭泰人伦许劭评,坐合末俗敦懿轨。
胡山阳羡一书生,卖药来栖海上城。新诗满箧不堪煮,瘦妻病母愁空铛。
君能裹饭相寻数,不使颠连赴沟壑。属和羊何世并称,谢家群从多名作。
吾宗福柱才弱龄,亦有林生初发硎,昨者携诗走门下,辱君奖借增光荧。
归来佳咏相传示,贱子姓名蒙录记。无盐刻画难作容,小巫神气徒深愧。
海内名高汪与王,娄东合肥不可当。清真共挹王方伯,雄健皆推曹侍郎。
吁嗟我党多贫贱,朱李才华世方见。渐川隐者释东关,老成得自千锤鍊。
杜陵声誉早著闻,番禺屈子尤不群。陆姜李顾及三魏,直上皆欲干青云。
自余才俊分超轶,推挽后先安可失。读书曾不慕浮荣,仆与南村同矩律。
令弟从知慧业深,许身直欲比南金。辞官虞寄多幽兴,卜宅陶潜有素心。
清文秀句人争诵,博取诸家能错综。连舍相呼应不迟,青青池草西堂共。
企望风流今几春,何当携手作情亲。他时傥遂观涛约,并挹琼枝玉树新。
都人夹望禁槐傍,阊阖初开旭日光。彫玉翠鞍牵騕袅,盘龙朱辇烂文章。
焚香閟殿开严帐,汲水寒沟洒广庄。一见天颜万人喜,却回宫禁乐声长。
屐初停,见乱杉深巷,门境已空幽。一派风廊,几层钓槛,微茫人在沧洲。
轩子外、苍皮怒裂,更红鱼、碧鸭漾铜沟。屋小如㡓,斋虚似舫,万籁飕飗。
到便捶琴啜茗,向水边企脚,林下科头。卿论殊佳,吾衰已甚,世间一笑浮沤。
且尽日、谈空说鬼,豆花棚上月如钩。再喷数声风笛,吹动新秋。
朝发金台门,夕度博浪关。黄河如丝天上来,千里不见淮南山。
淮南柱树弄婆娑,挂席欲进阻洪波,我今亦作梁园歌。
梁园昔有信陵君,名与岱华争嵯峨。三千珠履不动色,屠门执辔来相过。
功成不显涕滂沱,青蝇白璧一何多。我为梁园客,不登梁王台。
锦帆扬州门,一土何时回。荒烟白草古城没,登台望之令心哀。
令心哀,歌且谣。迷涂富贵苦不足,宁思白骨生蓬蒿。
人生三十无少年,积金累玉空煎熬。独立天地间,长啸视今古,城隅落落一堆土。
千年谁继白与甫,揽泪浮云洒烟莽。洒烟莽,风吹卷波涛,沈吟投箸不暇食,蹴天浊浪何滔滔。
君不见昔人然诺一相许,黄金斗印如秋毫。
何限相思泪,年年苦别离。当春羞客见,终日为君垂。
落粉和双玉,残红界一丝。仙人辞汉日,公主嫁胡时。
凤蜡流应少,鲛销拭已滋。空弹银甲尽,却恨锦书迟。
屋后方池可沤麻,暗分流水过邻家。人间有地皆堪隐,不独青门好种瓜。
江南秋得闰,草木向迟彫。正性失松桧,群生同艾萧。
漂流又舟楫,隐约念箪瓢。剩暑犹须葛,谁能远致韶。
亦闻东海上,登望见瀛洲。云开远仙宅,风却近人舟。
珠树夜色满,药山春芗留。倘值徐生辈,为访始皇游。
童稚亲情四十年,断肠分手各风烟。却为姻娅过逢地,送尔维舟惜别筵。
棋局动随幽涧竹,晴窗点检白云篇。前檐倚杖看牛斗,肺病几时朝日还。
天下之患,不患材之不众,患上之人不欲其众;不患士之不欲为,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。夫材之用,国之栋梁也,得之则安以荣,失之则亡以辱。然上之人不欲其众﹑不使其为者,何也?是有三蔽焉。其敢蔽者,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,终身无天下之患,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,故偃然肆吾之志,而卒入于败乱危辱,此一蔽也。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,荣辱忧戚在我,是否可以坐骄天下之士,而其将无不趋我者,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,此亦一蔽也。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,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,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,此亦一蔽也。此三蔽者,其为患则同。然而,用心非不善,而犹可以论其失者,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。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,特未知其故也。
且人之有材能者,其形何以异于人哉?惟其遇事而事治,画策而利害得,治国而国安利,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。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、审用之,则虽抱皋、夔、稷、契之智,且不能自异于众,况其下者乎?世之蔽者方曰:“人之有异能于其身,犹锥之在囊,其末立见,故未有有实而不可见者也。”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,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。驽骥杂处,其所以饮水食刍,嘶鸣蹄啮,求其所以异者盖寡。及其引重车,取夷路,不屡策,不烦御,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。当是之时,使驽马并驱,则虽倾轮绝勒,败筋伤骨,不舍昼夜而追之, 辽乎其不可以及也,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。古之人君,知其如此,故不以天下为无材,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耳。试之之道,在当其所能而已。
夫南越之修簳,镞以百炼之精金,羽以秋鹗之劲翮,加强驽之上而彍之千步之外,虽有犀兕之捍,无不立穿而死者,此天下之利器,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。然而不知其所宜用,而以敲扑,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。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,而用之不得其方,亦若此矣。古之人君,知其如此,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,使大者小者、长者短者、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。其如是,则士之愚蒙鄙陋者,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,况其贤能、智力卓荦者乎?呜呼!后之在位者,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,而坐曰天下果无材,亦未之思而已矣。
或曰:“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,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,何也?”曰:“天下法度未立之先,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;如能用天下之材,则能复先生之法度。能复先王之法度,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。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。”
噫!今天下盖尝患无材。吾闻之,六国合从,而辩说之材出;刘、项并世,而筹划战斗之徒起;唐太宗欲治,而谟谋谏诤之佐来。此数辈者,方此数君未出之时,盖未尝有也。人君苟欲之,斯至矣。今亦患上之不求之、不用之耳。天下之广,人物之众,而曰果无材可用者,吾不信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