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欲老时雨如缕,冒雨腰镰裸两股。割来一束釜中煴,姑妇夜舂儿渴乳。
人家麦熟忙上仓,侬家麦熟已断粮。半纳田租半偿债,耞板未停检衣卖。
东家老农怜我饥,手分遗穗供作糜。夜深一饱枕蓑卧,蚊雷殷殷来嘬肌。
寄迹小园中,第一薪水便。逐一炊黄粱,兼得鱼虾贱。
饱饭日无营,遮眼有书卷。时逢得客来,应接不知倦。
最苦风雨时,有人招夜宴。
有服药,甚功效。不收肘后方书,不入神农本草。善财采处不识真,文殊用之不得妙。
佛垄信手拈来,百病根源俱扫。
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,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,都督诸路军马。时北兵已迫修门外,战、守、迁皆不及施。缙绅、大夫、士萃于左丞相府,莫知计所出。会使辙交驰,北邀当国者相见,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。国事至此,予不得爱身;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。初,奉使往来,无留北者,予更欲一觇北,归而求救国之策。于是辞相印不拜,翌日,以资政殿学士行。
初至北营,抗辞慷慨,上下颇惊动,北亦未敢遽轻吾国。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,贾余庆献谄于后,予羁縻不得还,国事遂不可收拾。予自度不得脱,则直前诟虏帅失信,数吕师孟叔侄为逆,但欲求死,不复顾利害。北虽貌敬,实则愤怒,二贵酋名曰“馆伴”,夜则以兵围所寓舍,而予不得归矣。未几,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。北驱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予分当引决,然而隐忍以行。昔人云:“将以有为也”。
至京口,得间奔真州,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,约以连兵大举。中兴机会,庶几在此。留二日,维扬帅下逐客之令。不得已,变姓名,诡踪迹,草行露宿,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。穷饿无聊,追购又急,天高地迥,号呼靡及。已而得舟,避渚洲,出北海,然后渡扬子江,入苏州洋,展转四明、天台,以至于永嘉。
呜呼!予之及于死者,不知其几矣!诋大酋当死;骂逆贼当死;与贵酋处二十日,争曲直,屡当死;去京口,挟匕首以备不测,几自刭死;经北舰十余里,为巡船所物色,几从鱼腹死;真州逐之城门外,几彷徨死;如扬州,过瓜洲扬子桥,竟使遇哨,无不死;扬州城下,进退不由,殆例送死;坐桂公塘土围中,骑数千过其门,几落贼手死;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;夜趋高邮,迷失道,几陷死;质明,避哨竹林中,逻者数十骑,几无所逃死;至高邮,制府檄下,几以捕系死;行城子河,出入乱尸中,舟与哨相后先,几邂逅死;至海陵,如高沙,常恐无辜死;道海安、如皋,凡三百里,北与寇往来其间,无日而非可死;至通州,几以不纳死;以小舟涉鲸波出,无可奈何,而死固付之度外矣。呜呼!死生,昼夜事也。死而死矣,而境界危恶,层见错出,非人世所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
予在患难中,间以诗记所遭,今存其本不忍废。道中手自抄录。使北营,留北关外,为一卷;发北关外,历吴门、毗陵,渡瓜洲,复还京口,为一卷;脱京口,趋真州、扬州、高邮、泰州、通州,为一卷;自海道至永嘉、来三山,为一卷。将藏之于家,使来者读之,悲予志焉。
呜呼!予之生也幸,而幸生也何为?所求乎为臣,主辱,臣死有余僇;所求乎为子,以父母之遗体行殆,而死有余责。将请罪于君,君不许;请罪于母,母不许;请罪于先人之墓,生无以救国难,死犹为厉鬼以击贼,义也;赖天之灵,宗庙之福,修我戈矛,从王于师,以为前驱,雪九庙之耻,复高祖之业,所谓誓不与贼俱生,所谓鞠躬尽力,死而后已,亦义也。嗟夫!若予者,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。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,予虽浩然无所愧怍,然微以自文于君亲,君亲其谓予何!诚不自意返吾衣冠,重见日月,使旦夕得正丘首,复何憾哉!复何憾哉!
是年夏五,改元景炎,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,名曰《指南录》。
志士博古今,名贤口诵圣。通则施所有,致君翼时政。
穷斯处岩穴,信道宗天命。富贵贫贱耶,乌与一息竞。
先生抱蜀奇,不为席珍聘。学易到深处,研几剧精静。
书屋数百椽,寒松夹幽径。竹森潇洒观,泉逗潺湲听。
小人多谤訾,先生自吟咏。其徒识所归,归雅不归郑。
今时自薄恶,先生自醇正。其徒知所入,入贤不入佞。
忧弊以文救,敌邪以道胜。先生终其为,彼俗徒诟病。
鴳翔蓬蒿非所悲,鹏击风云非所喜。贵贱穷通尽偶然,回头总是东海水。
我思田文昔相齐,朱袍照日如云霓。三千冠佩醉明月,清歌一曲倾玻璃。
如今陈迹知何在,但见荒冢烟芜迷。又思原宪昔居鲁,门户东西闭环堵。
杖藜对客骋高谈,自觉胸襟辈尧禹。如今寂寞已成尘,空有声名挂千古。
送君去,何时回,世间如此令人哀。我徒驻足不可久,笑指白云归去来。
商人门户几黄昏,云际疏星过雨痕。赤脚大匡千丈雪,婆娑短褐半生温。
乱峰排鸟道,一水会龙门。禹力不到处,犹如沧海尊。
一年之计种谷,十年之计种木。百年种德知何事,插架鳞鳞书满屋。
世人责报嗟何速,我自无心徼后福。日中为市百贾闹,竞逐锥刀蛾赴烛。
鬻书之利虽云薄,要令举世沾膏馥。为贤为智皆由此,耕也未必能干禄。
他年种德看成功,远在子孙应可卜。
楼头钟鼓遰相催,曙色当衙晓仗开。孔雀扇分香案出,衮龙衣动册函来。
金泥照耀传中旨,玉节从容引上台。盛礼永尊徽号毕,圣慈南面不胜哀。
圣王御神器,发政先施仁。井田给饔餐,鸡犬供晨昏。
父母视赤子,宁忍一夫贫。囹圄竟空虚,良用教化淳。
后人戴黄屋,理道遂因循。刀笔吏作相,法律劳心神。
民始自生息,贫富谁能均。㷀独尤可怜,糠秕度秋春。
一饱且不遂,七尺安能珍。岂不愧为盗,饥寒诚逼身。
县官弗矜恤,法网仍逡巡。彼民何独辜,展转秦复秦。
抚卷歌康衢,永怀陶唐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