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阳有贫女,抱瓮立水澳。趾短泥泞修,挽衣以彳亍。
自言良家息,沦踬类草木。亦知奉壸范,谁与周㷀独。
㷀独谁与周,室中无储遗。闭户理机杼,苦乐中自知。
扬声度昏旦,秕糟转无时。岂不爱绮罗,乃有杼轴悲。
杼轴曷足悲,感往思维谷。三年喧格斗,肉骨不可赎。
非无好里闾,处子有约束。失时当告谁,甘此守饘粥。
东邻有嫠妇,宵旦当户哭。良人淹戍边,存否不可卜。
近闻边衅起,百万化鱼肉。生离云有期,死别竟何续。
西邻亦送女,夫婿轻薄儿。朝捷忘归矢,暮挟青楼姬。
床头合欢被,桁上嫁时衣。悠悠百年思,采菲生怨咨。
南村有弃妇,曩亦诫雍肃。夫君心不同,入闼转见逐。
白头且勿唱,绿发顿空谷。榆蒲悴高秋,却怨飘风速。
北里多豪华,服御纨与绮。张幕集权贵,炮熊炙文鲤。
妙舞杂燕赵,徵歌遍梁楚。岂无良蹇修,妾心自不尔。
凤凰栖梧桐,下食青琅玕。鸱鸢嚇腐鼠,但识彼所欢。
人情竞刀锥,岂识达士贤。庭槐鸣周周,微音向谁宣。
青青河畔草,绵绵思远道。
远道不可思,夙昔梦见之。(夙昔 一作:宿昔)
梦见在我傍,忽觉在他乡。
他乡各异县,辗转不相见。
枯桑知天风,海水知天寒。
入门各自媚,谁肯相为言?
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
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
长跪读素书,书中竟何如?
上言加餐食,下言长相忆。
咄汝青衫,奚不去、白杨荒漠。叹是处、病兰不笑,瘦琴空削。
邺酒红来心久死,越娘紫去怀长恶。猛耳酣、追忆玉笺河,惊流落。
东箫屐,西纨芍。北金谷,南铜雀。只词流骚艳,供伊谈噱。
百不怜人游猎赋,一生误我灵光作。向要离、冢上以呼余,余曰诺。
长嬴何苍凉,大火不烘爆。烛龙西北死,踆乌东南蹙。
迟迟凌曾桑,忽忽下蒙谷。钧天不敷华,群阴岂全伏。
金星似火赤,未旰即动角。应感阴沴盛,转讶日晷促。
羲和职业废,寒暑事反覆。麦秋犹寒衣,絺绤未即录。
雄风来蓬蓬,惨怛蜚大屋。扬雾清昼昏,愈觉白日速。
迅雷不发荣,虺虺振坤轴。三时无雨泽,何以升五谷。
蝝螣复不仁,延祸到朴樕。近闻河内外,数载茹草木。
更兼豺虎繁,死者十五六。诸公乐安稳,群倖厌梁肉。
万姓亦何罪,坐使蒙螫毒。以兹和气乖,无怪边衅踧。
天人象已显,岩庙计须熟。缅思弘治化,历历在耳目。
燮理得所司,气侯有攸属。八风率顺序,五纬不愆毂。
廿年宣重光,万国昭玉烛。平路生广庭,箑脯出荒服。
所以覆帱下,老不闻杀戮。中遭屡更变,美意尚可掬。
勖哉柱石翁,弘治是龟卜。狂夫不解事,岂敢糜廪禄。
仓皇杞人忧,凯切麦丘祝。但愿丽大明,末光普曾曲。
游子悲凛秋,秋尽行当冬。雨露变霜雪,寒色日以浓。
岂无紫绮裘,绽裂谁与缝。不如早还家,山林专素封。
扫松栖霞岭,结茆慧日峰。山南与山北,春风入修筇。
时止可以止,道隆从而隆。抱膝且长吟,吾其师卧龙。
锁寂身如隐,幽清物向齐。忘忧经露菊,苏肺到霜梨。
白发知谈笑,朱签历品题。贤书天下望,鹊喜遍深闺。
昨者摩挲孙吴砖,砖文完好留纪年。此砖何幸得相匹,所惜款识难兼全。
上方剥落存日月,亦如石阙之铭传少室。谁欤作者曹水农,勒石考成法严密。
我思二十并廿字体别,古文省多叔重说。廿有六年溯秦碑,源自考工故书出。
三十为卉其义同,五经文字归一律。阳月念五始误廿,宋人题名沿俗笔。
此砖点画独无讹,结体虽非隶与科。字有古法自不磨,流传几代今乃供搜罗。
吁嗟乎!富贵过眼如奔涛,操镘甘处贱且劳。水农将无圬者流,搏埴之名千载留。
砖兮砖兮,匣而藏之宜镌圭璋字,曹翁铭砚同位置。
但愿三农年年大有乐租税,我亦坐拥砚田无恶岁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