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车阖闾城,北风吹我缨。残雪辉远山,牛羊缩郊坰。
四望靖氛祲,何以烽火明。荆豫复梗化,巴渝未休兵。
东方乱新定,讵可言太平。淮蔡连齐梁,繁华转凋零。
新鬼夜群啸,贪攘日相乘。阛阓少人烟,狐兔行其庭。
向来膏腴地,眼见白草生。白草何田田,不足饱蝗螟。
县吏尚夏楚,馀民死诛征。我生夫何为,罹此百忧并。
拔剑出故里,捧心向明廷。八月过沛水,长路愁榛荆。
宵雨恻野哭,晨风起鸡声。空日积悲愤,岂不怀志诚。
承乏下三吴,伏枕惟独醒。遭逢想马周,■然惭匡衡。
客从北方来,因之问神京。狸鼪宣慢慆,凤麟多自屏。
荃蕙委厥美,艾榝朝盈盈。语罢各掩涕,使我心逾怦。
捐佩遗故人,答我非众馨。媒拙终受诒,好修谁共成。
吴侬亦有谣,辛酸不忍听。东门有瓜场,予亦将归耕。
迟迟俗士驾,望望灵修情。
晓风香露楼台。长红小白齐开。笑整鲛绡双带。拈来慵戴。
满怀蜂蝶争来。
立身当如陈太丘,生子当如孙仲谋。娶妻当如孟德曜,学仙当学张留侯。
我闻当今当遗逸,绛县春秋过九十。汾江江上钓鱼回,塔坡坡畔扶筇立。
当时一饮快千觞,当时高枕傲羲皇。当时雄谈惊四座,当时缄口如括囊。
阶下芝兰杂丛桂,元方难兄季难弟。官山私淑管夷吾,挟策追随端木赐。
长文孝先皆象贤,风流文采何翩翩。儒林早竖鸡坛帜,大州半刺方待年。
室中綦缟谁家子,鹿门远嗣徽音美。悬弧设帨相后先,参差黄发齐儿齿。
我在山中今白头,翘首元龙百尺楼。见说德星重聚里,遥知海屋更添筹。
此日葭灰吹六律,此日梅花开五出。阳回冻谷日初长,花发华堂香满室。
祝翁不用杯与盘,祝翁不用炰与燔。挹将东海为卮杓,挈取南山作酒尊。
我翁未醉更受爵,我翁既醉请赠言。年年今月与今日,容我山人来叩门。
苏州去访扬雄宅,近水楼居似月波。东府官曹知者少,西山爽气望中多。
台招天上仙人凤,池养山阴道士鹅。谁和淳风吹铁笛,莫愁艇子柳枝歌。
去年大旱气不苏。道傍行泣妇与姑。不似江南连月雨,夜夜夜啼山鹧鸪。
表表大丈夫,志岂在一时。行义达其道,立诚修其辞。
暗室独知时,上帝临在兹。岂彼盗名徒,白黑纷狐疑。
隐显肺肝露,嗟嗟徒自欺。古道坦且夷,毕力往从之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