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公郭公曾君国,魂化为鸟憾未释。满目山河属别人,旧时宫殿归不得。
更姓改物今千春,历历记忆常如新。郭公蜀帝两痴绝,自古失国知几人。
天目垂双乳,西湖注百泉。霞标千嶂迥,烟水六桥联。
络绎欢游骑,笙歌罨画船。玉楼花掩映,石路草葱芊。
月迥重潭静,风轻一镜涟。綵丝移雀舫,红袖出鞦韆。
柳色迷歌扇,蘋香龙舞筵。两高飞晓日,三竺隐诸天。
月路飘金粟,商飙拂绣莲。老猿呼袅袅,归鹤绕蹁蹁。
梅点孤山雪,松霏九里烟。层城开水际,危塔倚山巅。
石转惊神运,崖穹讶鬼镌。钟微知寺远,锣动速舟还。
苏小妖魂在,西施黛色妍。风流唐白傅,放逸宋坡仙。
和靖成真隐,参寥却解禅。古今人屡异,兴废事空传。
勾践谋资蠡,婆留姓是钱。封疆重启霸,吴越一王专。
南渡偏安日,仁和驻跸年。乾坤馀王气,罗刹定都廛。
邀福延祥观,宸游聚景园。湖山多逸豫,舸舰几流连。
宫嫔珠帘揭,篙师锦缆牵。暖风喧凤吹,香雾滃龙涎。
宋嫂羹初进,蕲王赐屡宣。繁华三岛外,弦管五云边。
北虏通和议,东窗弄杀权。精忠哀武穆,慷慨羡胡诠。
覆餗仍秋壑,残躯殒木绵。半閒堂已矣,水乐洞依然。
白雁江南过,黄龙瘴海膻。故宫沦蔓草,垄树泣啼鹃。
事往千秋慨,奇游此日偏。山川真画里,景物值春先。
堤柳霜凋尽,山花烧共燃。惊鸿遵荻渚,振鹭起葑田。
鹫岭寒云薄,西泠澹月悬。渔灯依岸曲,城角倚风前。
怀土非王粲,樗材老郑虔。客途嗟浪迹,岁月负华颠。
真长船谁问,王猷兴转遄。归装无白璧,旧物有青毡。
古调琴三尺,缥囊易一编。倚歌徒和郢,醉筑尚思燕。
岂必求勾漏,宁须候偓佺。浮生随所遇,真性讵能迁。
浈水程三月,庾关路几千。何因湖外寺,时借上方眠。
声咽瑶琴,梦回远水,空教立尽斜阳。渺渺予怀,所思雾袂风裳。
心情欲托春风诉,怕春风、不到潇湘。悄无言,一度沉吟,一度思量。
闲窗读遍离骚句,向香边摩拟,画里猜详。一往情深,美人宛在中央。
碧云飞去秋无迹,又依稀、月淡烟凉。尽销魂,幽抱谁通,幽怨谁偿。
傍人如笑不胜妍,曾是寻芳向腊前。纵使游蜂能拂掠,含酸结子为谁圆。
行文之道,神为主,气辅之。曹子桓、苏子由论文,以气为主,是矣。然气随神转,神浑则气灏,神远则气逸,神伟则气高,神变则气奇,神深则气静,故神为气之主。至专以理为主,则未尽其妙。盖人不穷理读书,则出词鄙倍空疏,人无经济,则言虽累牍,不适于用。故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行文之实,若行文自另是—事。譬如大匠操斤,无土木材料,纵有成风尽垩手段,何处设施?然有土木材料,而不善设施者甚多,终不可为大匠。故文人者,大匠也。神气音节者,匠人之能事也,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匠人之材料也。
神者,文家之宝。文章最要气盛,然无神以主之,则气无所附,荡乎不知其所归也。神者气之主,气者神之用。神只是气之精处。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,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,则死法而已。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。李翰云:“文章如千军万马;风恬雨霁,寂无人声。”此语最形容得气好。论气不论势,文法总不备。
文章最要节奏;管之管弦繁奏中,必有希声窃渺处。
神气者,文之最精处也;音节者,文之稍粗处也;字句者,文之最粗处也。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,则文之能事尽矣。盖音节者,神气之迹也;字句者,音节之矩也。神气不可见,于音节见之;音节无可准,以字句准之。
音节高则神气必高,音节下则神气必下,故音节为神气之迹。一句之中,或多一字,或少一字;一字之中,或用平声,或用仄声;同一平字仄字,或用阴平、阳平、上声、去声、入声,则音节迥异,故字句为音节之矩。积字成句,积句成章,积章成篇,合而读之,音节见矣,歌而咏之,神气出矣。
文贵奇,所谓“珍爱者必非常物”。然有奇在字句者,有奇在意思者,有奇在笔者,有奇在丘壑者,有奇在气者,有奇在神者。字句之奇,不足为奇;气奇则真奇矣;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。次第虽如此,然字句亦不可不奇、自是文家能事。扬子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,昌黎甚好之,故昌黎文奇。奇气最难识,大约忽起忽落,其来无端,其去无迹。读古人文,于起灭转接之间,觉有不可测识处,便是奇气。奇,正与平相对。气虽盛大,一片行去,不可谓奇。奇者,于一气行走之中,时时提起。太史公《伯夷传》可谓神奇。
文贵简。凡文,笔老则简,意真则简,辞切则简,理当则简,味淡则简,气蕴则简,品贵则简,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。故简为文章尽境。程子云:“立言贵含蓄意思,勿使无德者眩,知德者厌。”此语最有味。
文贵变。《易》曰:“虎变文炳,豹变文蔚。”又曰:“物相杂,故曰文。”故文者,变之谓也。一集之中篇篇变,一篇之中段段变,一段之之句句变,神变、气变、境变、音节变、字句变,惟昌黎能之。
文法有平有奇,须是兼备,乃尽文人之能事。上古文字初开,实字多,虚字少。典漠训诰,何等简奥,然文法自是未备。至孔于之时,虚字详备,作者神态毕出。《左氏》情韵并美,文采照耀。至先秦战国,更加疏纵。汉人敛之,稍归劲质,惟子长集其大成。唐人宗汉,多峭硬。宋人宗秦,得其疏纵,而失其厚茂,气味亦少薄矣。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,何可节损?然校蔓软弱,少古人厚重之气,自是后人文渐薄处。史迁句法似赘拙,而实古厚可爱。
理不可以直指也,故即物以明理,情不可以显言也,故即事以寓情。即物以明理,《庄子》之文也;即事以寓情,《史记》之文也。
凡行文多寡短长,抑扬高下,无一定之律,而有一定之妙,可以意会,而不可以言传。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,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,则思过半矣。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,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,一吞一吐,皆由彼而不由我。烂熟后,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,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,合我喉吻者,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,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。
满目河山,问何处,悲歌激烈。望平原,空思丰沛,当年豪杰。
关塞已非刘氏土,沙场犹照秦时月。正闲云,如马过山来,长空灭。
持杯酒,心争热。埋尺土,眦还裂。笑人生一例,如斯了结。
事后纵翻成败案,生前毕竟悲欢别。最不平,终古大河流,声凄咽。
金陵故都最好,有朱楼迢递。嗟倦客又此凭高,槛外已少佳致。更落尽梨花,飞尽杨花,春也成憔悴。问青山、三国英雄,六朝奇伟?
麦甸葵丘,荒台败垒,鹿豕衔枯荠。正潮打孤城,寂寞斜阳影里。听楼头、哀笳怨角,未把酒、愁心先醉。渐夜深、月满秦淮,烟笼寒水。
凄凄惨惨,冷冷清清,灯火渡头市。慨商女、不知兴废,隔江犹唱庭花,余音亹亹。伤心千古,泪痕如洗。乌衣巷口青芜路,认依稀、王谢旧邻里。临春结绮,可怜红粉成灰,萧索白杨风起。
因思畴昔,铁索千寻,谩沉江底。挥羽扇,障西尘,便好角巾私第。清谈到底成何事?回首新亭,风景今如此。楚囚对泣何时已,叹人间今古真儿戏。东风岁岁还来,吹入钟山,几重苍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