馀力犹能诵稗官,奥篇隐帙复何难。求贤正市千金骏,当赋终徵百羽抟。
唤渡吴江秋水涨,解鞍蜀道雪山寒。归来趁贺郎罢相,东阁重寻一笑欢。
生儿须男不须女,二十辞家事明主。由来卿相出白屋,志士宁甘守环堵。
天上黉宫古庠序,济济衣冠鹓鹭羽。学业须兼文与武,济川期舟旱期雨。
悬髻看书困不眠,劬心问道饥忘咀。朝来忽睹林间鸦,雏飞哺母声哑哑。
慨想高堂缺温清,稽首天阍动天听。春烟苍茫春树绿,水煖芹芽白如玉。
扁舟荡漾驶归风,綵服飘扬炫晴旭。盈门弱柳鹅黄丝,莺鸣如弦花满枝。
开门见儿喜不定,问言执手仍牵衣。牵衣上堂拜嘉庆,笾豆既具殽且时。
儿前劝酒还蹈舞,亲戚满筵欢笑语。朱颜婉娩映青松,鹤发婵娟照芳醑。
为子歌一曲,送子江之湄。到家早来旋,勿为儿女慈。
人生有亲乐莫乐,况乃君恩重山岳。读书不可迂,检身不可疏。
劝子慎勿学世儒,顾言耻行名为愚。君不见良金铸为器,鼎鼒亨饪干将利。
才全德备称大贤,报国荣亲两无愧。
余一夕坐陶太史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,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急呼周望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,今邪古邪?”周望曰:“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。”两人跃起,灯影下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盖不佞生三十年,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,噫,是何相识之晚也!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,略为次第,为《徐文长传》。
徐渭,字文长,为山阴诸生,声名藉甚。薛公蕙校越时,奇其才,有国士之目。然数奇,屡试辄蹶。中丞胡公宗宪闻之,客诸幕。文长每见,则葛衣乌巾,纵谈天下事,胡公大喜。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镇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,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议者方之刘真长、杜少陵云。会得白鹿,属文长作表,表上,永陵喜。公以是益奇之,一切疏计,皆出其手。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,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。然竟不偶。
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其所见山奔海立、沙起云行、雨鸣树偃、幽谷大都、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虽其体格时有卑者,然匠心独出,有王者气,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。文有卓识,气沉而法严,不以摸拟损才,不以议论伤格,韩、曾之流亚也。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,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,文长皆叱而奴之,故其名不出于越,悲夫!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,欧阳公所谓“妖韶女老,自有余态”者也。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鸟,皆超逸有致。
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张太史元汴力解,乃得出。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,显者至门,或拒不纳。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周望言:“晚岁诗文益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”余同年有官越者,托以抄录,今未至。余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石公曰:“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古今文人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,独身未贵耳。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”
梅客生尝寄予书曰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。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。悲夫!
十一年前正此日,惨深伉俪。命归棹、人在天涯,伉泉清泪难制。
荡桨孤城烟树外,凝眸何处家乡是。把酒卮,遥酹旧恨,欲填胸次。
博士寒门,奉常华胄,中表原兄妹。忆桃夭、癸巳青春,成童便作秦赘。
似高林、翡翠双栖,比清池、芙蓉并蒂。夜呜机、佐读遣编,挑灯相对。
平生负汝,割肉归遗未得,但田园秉末。才挽鹿家乡,寝疾难痊,返魂无计。
宝镜沉辉,瑶琴绝响,那堪更悼重泉逝。有一女、双男折其二。
眼看翠袖,只因曾侍山妻,兰室坐桃根视。赖伊作伴,拥髻凄凉,能话当年事。
话到回肠欲断,我便哀吟,岂惟孙楚,情文交至。楼中骑凤,江边留佩,生生世世为夫妇,恐他生、未遂今生志。
一尊且醉殊乡,料得今宵,人来梦里。
近来出处事何如,先辈风流扫地无。忽有子充惊末俗,一言未契便长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