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涯真断梗,身世委虚舟。直欲超千劫,都将付一沤。
纵横无滞碍,游戏任沈浮。报尽随缘去,聊从一笑休。
疏樾含青薄日皓,细径堆烟暗篁扫。美人未阅罗绮春,瘦影空山雪催老。
豪官黄金能买愁,海棠四壁莺贮楼。吹来露片不肯冻,玉韵锵然鸣箔钩。
只今乱草遮黄土,冷照桃根髑髅语。醉魂已挂西市刀,梦里犹然索歌舞。
北村学究黄发彫,八十始读灵均骚。携锄斫地代长剑,痛泪无情沾布袍。
隼吻膏肥雀血尽,二月江南北风紧。望中万木如立柴,元气无归天力窘。
迂儒读易解消息,到此凄怀亦难忍。忽逢姑射明睇垂,与我盈盈致怨思。
守棋洞府鹤方病,觅柳关山燕正飞。蜷形涸泽惭枯槁,直拟兹园托羲皞。
平潭初渌宜濯襟,深岫横来一眉悄。狼藉繁华骄短年,荣辱人间问谁保。
依徊花下聊独吟,卧石惜无猗兰琴。何当手抚上阳曲,大海千里开玄阴。
荆棘遍作琼树林,温然一吐东皇心。
山楼风雨急,别意杳无据。对酒增淼茫,推篷是何处。
树底残花积渐深,树头新绿不多阴。留春春去无料理,试倩行云梦里寻。
夏郊景气清,况我冲抱幽。深居节已换,眷眷怀良俦。
人生磊磈胸,要贮壑与丘。振衣一长怀,凉吹来飕飕。
贯石有飞泉,隐见晴云浮。初疑奏琴筑,忽若鸣琅球。
寒光荡林翠,爽气涵山楼。相期濯尘缨,慰此情好脩。
引瓢酌深绿,素赏欢已酬。了忘区中缘,便欲为此留。
松深日云夕,练纨早知秋。彼美天际云,归来宿岩陬。
鸿雁江干集,鲸鲵海上稀。波光明宿雾,花气霭朝晖。
济世心徒热,藏身愿已违。何时寻旧侣,携杖向岩扉。
苞含鸦额,萼吐莺衣,娟娟露华晓濯。麝菊疑开,近篱根、挑蠹认时还错。
迎风婉约,刚占得、雕栏一角。绿鬓捧来金盏侧,思泻香醪酌。
邻墙飞度媚蝶,松粉乍匀,黏办有谁觉。敛向斜阳,甚芳心、偏怯夜来蟾魄。
香闺忆昨。织罢流黄褰翠箔。说道似他颜色好,裁剪秋衫著。
上篇
雨、风、露、雷,皆出乎天。雨露有形,物待以滋。雷无形而有声,惟风亦然。
风不能自为声,附于物而有声,非若雷之怒号,訇磕于虚无之中也。惟其附于物而为声,故其声一随于物,大小清浊,可喜可愕,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。土石屃赑,虽附之不能为声;谷虚而大,其声雄以厉;水荡而柔,其声汹以豗。皆不得其中和,使人骇胆而惊心。故独于草木为宜。而草木之中,叶之大者,其声窒;叶之槁者,其声悲;叶之弱者,其声懦而不扬。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。盖松之为物,干挺而枝樛,叶细而条长,离奇而巃嵸,潇洒而扶疏,鬖髿而玲珑。故风之过之,不壅不激,疏通畅达,有自然之音。故听之可以解烦黩,涤昏秽,旷神怡情,恬淡寂寥,逍遥太空,与造化游。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。
金鸡之峰,有三松焉,不知其几百年矣。微风拂之,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;稍大,则如奏雅乐;其大风至,则如扬波涛,又如振鼓,隐隐有节奏。方舟上人为阁其下,而名之曰松风之阁。予尝过而止之,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。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,夏不苦暑,冬不酷寒,观于松可以适吾目,听于松可以适吾耳,偃蹇而优游,逍遥而相羊,无外物以汩其心,可以喜乐,可以永日;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,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?
予,四方之寓人也,行止无所定,而于是阁不能忘情,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。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。 []
下篇
松风阁在金鸡峰下,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,留再宿,皆值雨,但闻波涛声彻昼夜,未尽阅其妙也。至是,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,因得备悉其变态。
盖阁后之峰,独高于群峰,而松又在峰顶,仰视如幢葆临头上。当日正中时,有风拂其枝,如龙凤翔舞,离褷蜿蜒,轇轕徘徊;影落檐瓦间,金碧相组绣,观之者目为之明。有声如吹埙箎,如过雨,又如水激崖石,或如铁马驰骤,剑槊相磨戛;忽又作草虫呜切切,乍大乍小,若远若近,莫可名状,听之者耳为之聪。
予以问上人。上人曰:“不知也。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。凡耳目之入,皆虚妄耳。”予曰:“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,何也?”上人笑曰:“偶然耳。”
留阁上又三日,乃归。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