詈言不见血,杀人何纷纷。声如穷家犬,吠窦何訚訚。
詈痛幽鬼哭,詈侵黄金贫。言词岂用多,憔悴在一闻。
古詈舌不死,至今书云云。今人咏古书,善恶宜自分。
秦火不爇舌,秦火空爇文。所以詈更生,至今横絪缊。
深吸西江得我师,二陈郁郁各嵚崎。玉成古有寒无价,行意今馀笔可持。
乱世峥嵘古不负,多才潦倒便能奇。男儿穷厄谁轻料,正及前贤寖盛时。
望族推平舆,清芬嗣太邱。乡评严礼法,家学邃源流。
幸托葭莩契,方期仗履游。西风忽悲惨,忍复看眠牛。
行文之道,神为主,气辅之。曹子桓、苏子由论文,以气为主,是矣。然气随神转,神浑则气灏,神远则气逸,神伟则气高,神变则气奇,神深则气静,故神为气之主。至专以理为主,则未尽其妙。盖人不穷理读书,则出词鄙倍空疏,人无经济,则言虽累牍,不适于用。故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行文之实,若行文自另是—事。譬如大匠操斤,无土木材料,纵有成风尽垩手段,何处设施?然有土木材料,而不善设施者甚多,终不可为大匠。故文人者,大匠也。神气音节者,匠人之能事也,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匠人之材料也。
神者,文家之宝。文章最要气盛,然无神以主之,则气无所附,荡乎不知其所归也。神者气之主,气者神之用。神只是气之精处。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,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,则死法而已。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。李翰云:“文章如千军万马;风恬雨霁,寂无人声。”此语最形容得气好。论气不论势,文法总不备。
文章最要节奏;管之管弦繁奏中,必有希声窃渺处。
神气者,文之最精处也;音节者,文之稍粗处也;字句者,文之最粗处也。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,则文之能事尽矣。盖音节者,神气之迹也;字句者,音节之矩也。神气不可见,于音节见之;音节无可准,以字句准之。
音节高则神气必高,音节下则神气必下,故音节为神气之迹。一句之中,或多一字,或少一字;一字之中,或用平声,或用仄声;同一平字仄字,或用阴平、阳平、上声、去声、入声,则音节迥异,故字句为音节之矩。积字成句,积句成章,积章成篇,合而读之,音节见矣,歌而咏之,神气出矣。
文贵奇,所谓“珍爱者必非常物”。然有奇在字句者,有奇在意思者,有奇在笔者,有奇在丘壑者,有奇在气者,有奇在神者。字句之奇,不足为奇;气奇则真奇矣;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。次第虽如此,然字句亦不可不奇、自是文家能事。扬子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,昌黎甚好之,故昌黎文奇。奇气最难识,大约忽起忽落,其来无端,其去无迹。读古人文,于起灭转接之间,觉有不可测识处,便是奇气。奇,正与平相对。气虽盛大,一片行去,不可谓奇。奇者,于一气行走之中,时时提起。太史公《伯夷传》可谓神奇。
文贵简。凡文,笔老则简,意真则简,辞切则简,理当则简,味淡则简,气蕴则简,品贵则简,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。故简为文章尽境。程子云:“立言贵含蓄意思,勿使无德者眩,知德者厌。”此语最有味。
文贵变。《易》曰:“虎变文炳,豹变文蔚。”又曰:“物相杂,故曰文。”故文者,变之谓也。一集之中篇篇变,一篇之中段段变,一段之之句句变,神变、气变、境变、音节变、字句变,惟昌黎能之。
文法有平有奇,须是兼备,乃尽文人之能事。上古文字初开,实字多,虚字少。典漠训诰,何等简奥,然文法自是未备。至孔于之时,虚字详备,作者神态毕出。《左氏》情韵并美,文采照耀。至先秦战国,更加疏纵。汉人敛之,稍归劲质,惟子长集其大成。唐人宗汉,多峭硬。宋人宗秦,得其疏纵,而失其厚茂,气味亦少薄矣。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,何可节损?然校蔓软弱,少古人厚重之气,自是后人文渐薄处。史迁句法似赘拙,而实古厚可爱。
理不可以直指也,故即物以明理,情不可以显言也,故即事以寓情。即物以明理,《庄子》之文也;即事以寓情,《史记》之文也。
凡行文多寡短长,抑扬高下,无一定之律,而有一定之妙,可以意会,而不可以言传。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,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,则思过半矣。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,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,一吞一吐,皆由彼而不由我。烂熟后,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,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,合我喉吻者,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,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。
余幼好奇伟,不畏俗子詈。食其虽儒冠,仲翔有高气。
偪侧闾里中,耻顾蜗蚓饵。长怀千载友,宁论一室事。
弱龄经丧乱,楼船管书记。老彭曾竞走,壮王时并骑。
不能从俯仰,颇复多慢易。尚枉孟公留,甘作杨津避。
忽逢长沙友,邀共泉陵辔。饱看山水归,穷途亦高致。
陇西开幕府,陕南伫儒帅。中道有分张,微材免瑕累。
梁公实桓桓,胆气固少二。抗手杯酒间,披肝野营次。
大江平若席,酣卧有余地。谍报群撚来,早市缠妖燧。
深宵呼起起,草檄不成睡。尚想九真役,凶徒俄蚁萃。
元戎空瞋目,老将或垂泪。飞炮鸣我前,高唱倚薄醉。
突围走天门,道左纷贼帜。湖桥中夜断,纵马泅更坠。
移军蕲水县,张幄孤峰翠。炙背当骄阳,披襟逐凉吹。
习勇喜观陈,受降甘报使。蹴踏骸骨场,见惯了不异。
顾惭百炼质,庶获一割利。何期忝高科,谬得陪清位。
低心就绳墨,眵目觑文字。肉食远谋虚,头衔流俗贵。
悠悠世事改,冉冉颓年至。方隅空砥平,瀛海竞鼎沸。
我如祖士雅,时有声警寐。又似曹景宗,尚忆火出鼻。
事愿每自违,身世已无系。由来抚髀叹,不溷洗耳志。
艰难况饱历,生死久慭置。天公不见收,水伯亦屡弃。
长歌射虎山,奋袖啼猿寺。悠哉复游哉,终已快吾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