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自解金陵棘,不贷头颅镜中白。五言长城拉攞坏,千尺糟丘干欲坼。
卖身但拟作佛奴,拄口何曾问欢伯。汝父差贪子云字,世人任学廷尉客。
偪侧何偪侧,蜗庐斗大聊自适。春风骀荡啼?鹠,门前剥啄劳诗邮。
商声嘹亮动金石,尺素错落蟠银钩。自云于世无所求,但愿一识韩荆州。
闻之白香山,何人得似张公子,两首诗轻万户侯。
我意或不然,汝家故事须封留。然后归从松子游,我歌不再汝勿酬。
男儿堕地各努力,出世入世俱千秋。
玉堂陪末议,荏苒七年馀。夜漏秋同听,春潮晓共趍。
仲淹空有策,和靖却无书。垂老交游尽,临风泪满裾。
促促何促促,丈夫生儿美如玉。长城游荡不思归,令我只身守空屋。
不愿汝学班定远,不愿汝学马相如。定远生不入玉关,相如死不还成都。
但如塞翁父子长相保,得马失马何足道。又如庞公携家隐鹿门,遗安遗危俱不论。
贵而衣貂不如贫而缊枲,离而食肉不如聚而饮水。
身虽促促心得宽,为汝白头屋中死。
劫火狂烧天柱毁,玉石同时荡如洗。方寸牙章坚乃尔,神呵鬼护独留此。
上有孤忠名与氏,堂堂督师辅臣史。身丁百六屹然峙,信国再生天所使。
兵间特立中流砥,走札飞符招虎兕。手判龙蛇存者几,好事千金搜一纸。
此印晶荧著纸尾,灵爽式凭疑可企。当时将相纷蜩蚁,雕金凿银绾青紫。
狮纽螭盘斗华侈,后人入手挥不视。投之水火犹敝屣,人物天渊安足齿。
梅花假葬衣冠耳,不随玉札埋泥滓。胜国迄今几甲子,辗转流入南都市。
篆文黤黪蜡光死,踞虎吞声怒裂眦。周君得之色然喜,祓濯频呼五香水。
照眼烂如虹电起,八字重于秦汉玺。肃衣再拜陈之几,招我同观作诗纪。
附骥以传真幸矣。
磐石藩屏骏有声,超然大雅自仙盟。钦承册命持龙节,式睹宗仪仰圣明。
天子万年周室辅,中州一镜四方平。汴城自古沾恩地,月到天心雨欲晴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