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闻浮渡山,好峰七十二。崱屴排空冥,窈窕凿深翠。
石洞穷雕镌,森然百物备。窟龙自雷雨,山鬼栖薜荔。
岩高倒景明,下见浮云坠。出没随江烟,虚无不在地。
奥区为谁造,灵迹此中閟。中有冥心人,高言越世事。
抉剔开混茫,乾坤受轩轾。我性癖兵壑,驰情有真寄。
行将策杖游,餐霞破憔悴。
大艑浮溪曲,华旌映道周。劳农才彻警,问俗偶成游。
王事今云棘,官称古号遒。正须哀疾苦,辄莫诧防秋。
昔也居谏官,起草曾侍惠文冠。今也为戍卒,枕戈待焚君苗笔。
不以瞩蛟龙,不以锄榛莽。毡裘毳幕溷厮养,此石遭际抑何枉。
遐想当年党祸侵,乌台风骨争森森。役车苍皇犹未赴,神州胡乃先陆沈。
吁嗟乎!石齐断碑谁所守,邝生天风汝其友。一抔荒土敬亭右,砚兮终古与之长不朽。
遄发今晨已后期,亲知远送劝行卮。莺花处处堪留恋,江舸朝朝对别离。
画省几违高卧枕,班衣重整拜宸墀。孤征此际情多少,漫说君王雨露私。
梧井凉生矣。喜天上、绛河不隔,一痕秋水。衣薄五铢应耐冷,绝胜人间罗绮。
看鹊驾、遥联雁齿。独倚西楼寻句冷,恰灯前袖得云笺至。
传韵语,良宵尔。
那堪客里兼愁里。向天涯、瓣香遥祝,陈瓜荐李。试问长生秋殿里,多少浓情艳思。
都记取、宫纱红字。缥缈空传金钿盒,令人间、长恨频歌此。
谁更见,蓬莱使。
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,未至,大雨,筠水泛滥,蔑南市,登北岸,败刺史府门。盐酒税治舍,俯江之漘,水患尤甚。既至,敝不可处,乃告于郡,假部使者府以居。郡怜其无归也,许之。岁十二月,乃克支其欹斜,补其圮缺,辟听事堂之东为轩,种杉二本,竹百个,以为宴休之所。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,余至,其二人者适皆罢去,事委于一。昼则坐市区鬻盐、沽酒、税豚鱼,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。莫归筋力疲废,辄昏然就睡,不知夜之既旦。旦则复出营职,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。每旦莫出入其旁,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。
余昔少年读书,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。私以为虽不欲仕,然抱关击柝,尚可自养,而不害于学,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?及来筠州,勤劳盐米之间,无一日之休,虽欲弃尘垢,解羁絷,自放于道德之场,而事每劫而留之。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,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,良以其害于学故也。嗟夫!士方其未闻大道,沉酣势利,以玉帛子女自厚,自以为乐矣。及其循理以求道,落其华而收其实,从容自得,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,而况其下者乎?故其乐也,足以易穷饿而不怨,虽南面之王,不能加之。盖非有德不能任也。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,睎圣贤之万一,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,宜其不可得哉!若夫孔子周行天下,高为鲁司寇,下为乘田委吏,惟其所遇,无所不可,彼盖达者之事,而非学者之所望也。
余既以谴来此,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。独幸岁月之久,世或哀而怜之,使得归伏田里,治先人之敝庐,为环堵之室而居之,然后追求颜氏之乐,怀思东轩,优游以忘其老。然而非所敢望也。
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,眉阳苏辙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