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曾通好,君尊昔托孤。初闻携一束,俄见赋三都。
皆谓终童隽,安知董相迂。秃翁老无力,爱助尚区区。
望远峨峨冠切汉,衣襟霞举天之半。经宿崎岖目已迷,云烟各自开生面。
一峰匿近若旧识,乃是三日前所见。以身盘磨蚁穿珠,左萦右拂香炉篆。
高履星行下窥井,转眼之间凡几变。区田随势列等差,如规曲尺如划线。
什什伍伍不成村,残梨在树落微霰。风无定所历乱来,画眉声碎弹翎怨。
鸳鸯合欢夕,风动绣帷开。明月流光入,梦回心自猜。
桃花开又落,不见翠鸾来。
南荒万里握戎机,共诧君侯奏凯归。出界旧传铜作柱,过家新喜锦为衣。
梯航入贡鲸波远,溪洞消兵羽檄稀。今日中原方用武,岂无卿相布天威。
五更月坠天西南,残星耿耿配两三。出门风轻马蹄快,衣上一带侵山岚。
苏门县前解铃驮,困思小憩投茅庵。贤侯东海我好友,劝我劫劫姑留骖。
台符吏牍剧衡石,一笑不问先幽探。西门七里林谷绕,斜日半岭烟云含。
涓涟已到百泉上,清晖杰阁凭耽耽。水妃何年此微步,明珠错落遗风潭。
千鬟万髻作颜色,太行倒插绿玉篸。清泠忽听响琴筑,驶激更不容螺蚶。
吾徒解衣聊快意,健笔往往兼雄谈。昔者东游过趵突,与此清泚同所媅。
水晶盘中泻冰雪,一勺便瘿吾犹甘。水性悍急,饮之辄瘿。
居人于十里外方汲。桃竹园西得微路,下者扪壁高乘篮。
青山久无俗士驾,白石尚有仙人函。啸台鸾凤杳何处,遗诀或者留彭聃。
重游后会谁与必,归路欲觅觞酒酣。环山三匝梦应熟,瞥眼一过心常贪。
便捷休争百足蚿,缠裹莫作三眠蚕。人生婚嫁有时毕,便合夜雨同冥参。
跨鹤仙人驭紫烟,玉楼西构二云边。孤骞半倚青藜阁,太乙清辉夜夜燃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