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人从古不宜官,置汝髯参短簿间。北望中原数豪杰,左旗右鼓眼中山。
老枫臃肿春不叶,山门万古寒鸦色。石巉径微出奥幽,下俯风轩见鹰脊。
插天积铁磊嵬高,迎面殊形动魂魄。白公赋泉不赋石,应知对此愁笔力。
病翁登临爱绝顶,选杖直上穷行迹。局蹐何必非人间,纵目高空竟何益。
我难问天伸不平,更付撑胸千石壁。
玉斧亲修月一轮,清光便与素娥分。丹砂化木为乌玉,春茧引丝成白云。
非素非纨惊老眼,不华不俗漾清芬。午窗推枕凉风发,错认新诗写练裙。
人谓诗以穷而工,我谓工诗而后穷。自古诗人多富贵,《雅》《颂》作者何雍容。
间有孤生一枝笔,不与群雅相和同。驱使神鬼出奇怪,雕剜造化开屯蒙。
江山涕泣诉真宰,恐千万年无鸿濛。然后帝乃降薄罚,捐除禄命称诗雄。
使公稍能自贬损,登之馆阁声隆隆。公乃爱穷死不悔,君相欲福难为功。
呜呼《大雅》久沦丧,齐鸣瓦缶轻黄钟。江河赖此为砥柱,倒障狂澜使勿东。
万岁千秋有述作,何须与世问穷通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