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茶贡了文书阒,静一堂深生昼寂。木兰花谢叶成阴,霁日辉辉荡轻碧。
主人为我开芳筵,滟滟金樽泛春色。举杯相属念我行,赠以长篇重圭璧。
联官共职诚意钧,踰岁光阴驹过隙。自惭老钝于事疏,每幸高才见禆益。
招携地宝溢课输,立遣讼筒平郁抑。隔州移粟赈疲氓,指日驱兵斩狂贼。
走章驰檄公事外,间有赓酬副清适。搜罗绝景穷造化,铺写幽情露胸臆。
今朝饮别接殷勤,判袂分岐在朝夕。萍蓬邂逅难期度,鱼雁附托宜频的。
愿聆三节促归轩,聊慰驰情想风格。
公元一〇三三年至一一一〇五年,字子骏,钱塘人。生于宋仁宗明道二年,卒于徽宗崇宁四年,年七十三岁。工诗文。皇祐五年(公元一0五三年)进士,除知袁州萍乡系。历福建转连判官,主客郎中。出为变路提刑。建中靖国初,(公元一一〇一年)除知明州丐宫祠,以左朝议大夫提举洞霄宫,卒。骧著有文集十八卷,赋二十卷,均《宋史艺文志》并传于世。
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,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。王子晞为尚书,领行营节度使,寓军邠州,纵士卒无赖。邠人偷嗜暴恶者,卒以货窜名军伍中,则肆志,吏不得问。日群行丐取于市,不嗛,辄奋击折人手足,椎釜鬲瓮盎盈道上,袒臂徐去,至撞杀孕妇人。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,戚不敢言。
太尉自州以状白府,愿计事。至则曰:“天子以生人付公理,公见人被暴害,因恬然。且大乱,若何?”孝德曰:“愿奉教。”太尉曰:“某为泾州,甚适,少事;今不忍人无寇暴死,以乱天子边事。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,能为公已乱,使公之人不得害。”孝德曰:“幸甚!”如太尉请。
既署一月,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,又以刃刺酒翁,坏酿器,酒流沟中。太尉列卒取十七人,皆断头注槊上,植市门外。晞一营大噪,尽甲。孝德震恐,召太尉曰:“将奈何?”太尉曰:“无伤也!请辞于军。”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,太尉尽辞去。解佩刀,选老躄者一人持马,至晞门下。甲者出,太尉笑且入曰:“杀一老卒,何甲也?吾戴吾头来矣!”甲者愕。因谕曰:“尚书固负若属耶?副元帅固负若属耶?奈何欲以乱败郭氏?为白尚书,出听我言。”晞出见太尉。太尉曰:“副元帅勋塞天地,当务始终。今尚书恣卒为暴,暴且乱,乱天子边,欲谁归罪?罪且及副元帅。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,杀害人,如是不止,几日不大乱?大乱由尚书出,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,不戢士。然则郭氏功名,其与存者几何?”
言未毕,晞再拜曰:“公幸教晞以道,恩甚大,愿奉军以从。”顾叱左右曰:“皆解甲散还火伍中,敢哗者死!”太尉曰:“吾未晡食,请假设草具。”既食,曰:“吾疾作,愿留宿门下。”命持马者去,旦日来。遂卧军中。晞不解衣,戒候卒击柝卫太尉。旦,俱至孝德所,谢不能,请改过。邠州由是无祸。
先是,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。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,自占数十顷,给与农,曰:“且熟,归我半。”是岁大旱,野无草,农以告谌。谌曰:“我知入数而已,不知旱也。”督责益急,农且饥死,无以偿,即告太尉。太尉判状辞甚巽,使人求谕谌。谌盛怒,召农者曰:“我畏段某耶?何敢言我!”取判铺背上,以大杖击二十,垂死,舆来庭中。太尉大泣曰:“乃我困汝!”即自取水洗去血,裂裳衣疮,手注善药,旦夕自哺农者,然后食。取骑马卖,市谷代偿,使勿知。
淮西寓军帅尹少荣,刚直士也。入见谌,大骂曰:“汝诚人耶?泾州野如赭,人且饥死;而必得谷,又用大杖击无罪者。段公,仁信大人也,而汝不知敬。今段公唯一马,贱卖市谷入汝,汝又取不耻。凡为人傲天灾、犯大人、击无罪者,又取仁者谷,使主人出无马,汝将何以视天地,尚不愧奴隶耶!”谌虽暴抗,然闻言则大愧流汗,不能食,曰:“吾终不可以见段公!”一夕,自恨死。
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,戒其族:“过岐,朱泚幸致货币,慎勿纳。”及过,泚固致大绫三百匹。太尉婿韦晤坚拒,不得命。至都,太尉怒曰:“果不用吾言!”晤谢曰:“处贱无以拒也。”太尉曰:“然终不以在吾第。”以如司农治事堂,栖之梁木上。泚反,太尉终,吏以告泚,泚取视,其故封识具存。
太尉逸事如右。元和九年月日,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。
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,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,以取名天下,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。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,过真定,北上马岭,历亭障堡戍,窃好问老校退卒,能言其事。太尉为人姁姁,常低首拱手行步,言气卑弱,未尝以色待物;人视之,儒者也。遇不可,必达其志,决非偶然者。会州刺史崔公来,言信行直,备得太尉遗事,覆校无疑,或恐尚逸坠,未集太史氏,敢以状私于执事。谨状。
皇帝廿四年,戊戌秋八月。其旬有三日,国乃有大罚。
我时官西曹,滥膺折狱职。日抱城旦书,上取司寇谳。
是日天向午,旅进缀班列。济济白云亭,冠盖正窸窣。
突来高车客,并肩趋上谒。密语人不闻,掉头即揖别。
众僚先屏退,行迟独居末。似传中旨至,满堂气惨慄。
处分要异常,举动何仓卒。私心妄惴惴,口语互藉藉。
或言事虑囚,或言行伏阙。事在三日前,圣主下天綍。
归政东朝廷,新进官悉夺。东海大鳗鱼,早惊金钩脱。
深宫含盛怒,钩党穷诛灭。罪甚八司马,一一付缧绁。
众论方快心,有识甘卷舌。外间喧噪声,禁旅杂街卒。
传呼丞相来,肩舆两飘忽。入门坐堂皇,须张面凛铁。
趣召主者至,连缚六人出。敕旨星火催,决不待时毕。
狱吏走且僵,伍伯整巾袜。须臾各就缚,衣冠尚綷䌨。
峨峨四新参,入朝三旬劣。辄思大厦扶,竟触天柱折。
其一职监察,抗疏气郁勃。同官侧目久,飞语相诋讦。
更有粤布衣,未膺簪与绂。壮志不一伸,连坐太突兀。
我时迫近前,木立若朽质。故人乃面之,颜忸心忉怛。
传诏官人来,天宪口为述。尔等悉逆党,左右皆曰杀。
跪听宣读毕,臣当伏斧锧。林君最年少,含笑口微吷。
谭子气未降,馀怒冲冠发。二杨默无言,俯仰但蹙额。
刘子木讷人,忽发大声诘。何时定爰书,何人为告密。
朝无来俊臣,安得反是实。抗辩语未终,群隶竞牵捽。
但闻官人言,汝去不得活。相将赴西市,生死此决绝。
扬扬如平常,目送肠内热。步骑夹道拥,闉阇车填咽。
丞相亲莅刑,事与往昔别。并有覆巢惧,妻孥不敢诀。
引领就白刃,夏侯色可匹。携手入黄泉,夕阳照碧血。
今日身横尸,前朝语造膝。幸赖乔公贤,为收无家骨。
吏人讫事返,流涕向我说。役卒呈数纸,云是狱中笔。
我时但悯默,反覆难终阅。人生遂到此,顷刻化异物。
仰见天上月,照人倍萧瑟。徒步归寓庐,入门忘饥渴。
家人怪我状,疑是感夙疾。约撮告之知,相对亦气噎。
夜半魂梦惊,不觉自嗟叱。国事方艰虞,时政有愆失。
徒闻縻好爵,谁肯念王室。养士二百年,辛苦数才杰。
贡自九州来,帝曰予惟弼。求治或太急,论事或过烈。
庶几鼓朝气,一洗宇宙曀。贾生昔痛哭,绛灌颇不悦。
出为长沙傅,谪宦犹称屈。况我祖宗朝,钦哉惟刑恤。
未闻禁近臣,中道遭黥刖。不待奏当成,一朝饱屠割。
举朝孰营救,到处肆媒孽。罪状在疑似,性命快谗嫉。
逝者傥有知,叫阍天听彻。人世无是非,恨难万古雪。
我作纪事言,覼缕话畴昔。匪以悼其私,实为愤所切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