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别蓬山作谪星,我从雾谷拟潜形。风波人海知多少,聚散何关两叶萍。
山中高卧六十霜,青云为佩霞为裳。南溟六月赤虹起,群仙跨之来翱翔。
银海浩茫茫,问梅花寄我,何处好消息。家山东一角,村树城峦失遥碧。
谁横楼笛。唤醒荒驿栖鸦,驮平芜冷色。水外沽帘,篱舍两三恁萧瑟。
湖烟起,千峰夕。又昏黄、挂上斜日。琼妃垂缟袂,独夜空山定余忆。
梦须相觅。奈一天、凄风愁月,翠羽明珰总迢隔。晓起重看,万里依旧寒白。
长淮向南流,直过曲江侧。子弟昔娱游,枚马来偃息。
伊余遘清时,滥荷公府辟。承明别我友,肃穆广陵役。
躧步文学林,笔札墙下积。月请有升斗,商歌出金石。
朝阳梧桐枝,矫矫凤凰翼。七襄欲报君,思见君颜色。
王生和鼎实,石子镇海所。亲友各言迈,中心怅有违。
保以叙离思,携手游郊畿。朝发晋京阳,夕次金谷湄。
回溪萦曲阻,峻阪路威夷。绿池泛淡淡,青柳何依依。
滥泉龙鳞澜,激波连珠挥。前庭树沙棠,后园植乌椑。
灵囿繁石榴,茂林列芳梨。饮至临华沼,迁坐登隆坻。
玄醴染朱颜,但愬杯行迟。扬桴抚灵鼓,箫管清且悲。
春荣谁不慕,岁寒良独希。投分寄石友,白首同所归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