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峰高耸似峨冠,草树蒙茏露未乾。袍笏尽消狂客拜,风尘不受世人弹。
羽幢朝岳云中降,鳌首当空海上看。下有白头未死地,石门空枕夜台寒。
交游遍寰宇,契合无几人。骎骎入老境,落落星在晨。
鼎鼎百年间,会晤能几旬。况复限区域,世务萦其身。
久别喜相见,见疏情转亲。俄顷又复去,宁不含酸辛。
缅怀古贤哲,未必生同辰。道同心自契,千里如比邻。
溶溶天上月,湛湛空中云。举目即见之,光景常如新。
飓风吹沙沧海翻,鱼龙鼎沸烟尘昏。群雄窃据宇内裂,纵横杀戮相并吞。
吴山之东越江曲,贼势猖狂肆残毒。平凉千里烟火稀,豺虎纵横绕空谷。
周家父子耽文儒,流离奔窜无安居。一朝邂逅入俘虏,仓皇宁顾千金躯。
若翁视子心犹苦,况是高堂有大母。子欲捐生赎父身,愿得承颜慰延伫。
强贼凭陵恣忍心,缚之竟坠中流深。嗟哉孝子义不辱,牵衣随父行俱沈。
彝伦泯坠王纲坏,白日无光泣神鬼。长遣当年双旅魂,遗恨今犹结渊水。
真人御宇诛强凶,万方尽入甄陶中。史官采录笔懿行,令名耿耿垂无穷。
高堂出郭二舍近,午憩东阳安乐镇。双堤对峙似城墙,中坳一道如壕圳。
驱车下坂抵坳峙,低平尽处还复登。半坳一门字斗大,滨盐沧盐两分界。
不知此是古黄河,且峙且顾心疑怪。前询父老为予言,河北山东此处分。
滨隶河南沧隶北,河流已改界仍存。古河来自白马渡,东过开州城下去。
遂入沧河越鲁河,入海当年犹此处。自从六七十年来,南趋梁汴会于淮。
河患古来兖州极,今日兖州河道塞。忆昔初通禹贡时,道元渔仲遍参稽。
万语千言俱纸上,亲见亲闻今指掌。振古黄河北道流,渐渐南移天地秋。
今径与淮同入海,北峙无用济河舟。世事古今大奇变,岂但蓬莱更清浅。
他年欲续《山海经》,聊述此诗纪闻见。
江南好,上巳换衣单。劲节临窗多翠竹,素心入室有芳兰。
尽日与盘桓。
南还六月别都城,独阻临溪送客行。捲地朔风吹急雨,绿杨何处有啼莺。
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,仪征盐船火,坏船百有三十,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。是时盐纲皆直达,东自泰州,西极于汉阳,转运半天下焉,惟仪征绾其口。列樯蔽空,束江而立。望之隐若城廓。一夕并命,郁为枯腊,烈烈厄运,可不悲邪!
于时玄冥告成,万物休息。穷阴涸凝,寒威凛栗。黑眚拔来,阳光西匿。群饱方嬉,歌咢宴食。死气交缠,视面惟墨。夜漏始下,惊飙勃发。万窍怒号,地脉荡决。大声发于空廓,而水波山立。
于斯时也,有火作焉。摩木自生,星星如血,炎光一灼,百舫尽赤。青烟睒睒,熛若沃雪。蒸云气以为霞,炙阴崖而焦爇。始连楫以下碇,乃焚如以俱没。跳踯火中,明见毛发。痛謈田田,狂呼气竭。转侧张皇,生涂未绝。倏阳焰之腾高,鼓腥风而一吷。洎埃雾之重开,遂声销而形灭。齐千命于一瞬,指人世以长诀。发冤气之焄蒿,合游氛而障日。行当午而迷方,扬沙砾之嫖疾。衣缯败絮,墨查炭屑,浮江而下,至于海不绝。
亦有没者善游,操舟若神。死丧之威,从井有仁。旋入雷渊,并为波臣。又或择音无门,投身急濑,知蹈水之必濡,犹入险而思济。挟惊浪以雷奔,势若隮而终坠。逃灼烂之须臾,乃同归乎死地。积哀怨于灵台,乘精爽而为厉。出寒流以浃辰,目睊睊而犹视。知天属之来抚,慭流血以盈眦。诉强死之悲心,口不言而以意。若其焚剥支离,漫漶莫别。圜者如圈,破者如玦。积埃填窍,攦指失节。嗟狸首之残形,聚谁何而同穴!收然灰之一抔,辨焚余之白骨。呜呼,哀哉!
且夫众生乘化,是云天常。妻孥环之,气绝寝床。以死卫上,用登明堂。离而不惩,祀为国殇。兹也无名,又非其命,天乎何辜,罹此冤横!游魂不归,居人心绝。麦饭壶浆,临江呜咽。日堕天昏,凄凄鬼语。守哭迍邅,心期冥遇。惟血嗣之相依,尚腾哀而属路。或举族之沉波,终狐祥而无主。悲夫!丛冢有坎,泰厉有祀。强饮强食,冯其气类。尚群游之乐,而无为妖祟!人逢其凶也邪?天降其酷也邪?夫何为而至于此极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