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栖不寄绝交书,车马从喧卖酒垆。卧转午阴春睡足,却寻峰树数花须。
馀生欲老海南村,帝遣巫阳招我魂。杳杳天低鹘没处,青山一发是中原。
绵绵仙种李。有大道家风,逍遥活计。长庚见苗裔。
问如何,谪在落花浮世。曲生风味。为唤回、席上和气。
被谁人说破,黄粱梦里,一场富贵。
何济。不如归去,乐取闲身,登山临水。众人皆醉。笑独醒,泽畔憔悴。
但从今、管甚云翻雨覆,暂教心上无事。且一杯、尽后一杯,满百千岁。
江山入眼昔无殊,只有人事堪嗟歔。权门杂沓行苞苴,屠儿贩客纡青朱。
梵仪膜拜参浮屠,痴儿娇子不识书。淫坊博塞为欢娱,金章下堂揖老胥,老胥分庭抗士儒。
身裹道衣臂佛珠,岁时入谒何易于。羊肩斗酒清而腴,酬酢偃蹇以字呼。
官家赤子元何辜,一毫枉直凭青蚨。十八年前此事无,作诗一笑君应呼。
戎装元不碍儒冠,盗贼潜窥胆自寒。金鼓声闻三里外,旌旗影庇四民安。
肯从叶力多君子,愧不同盟是酒官。和气酿成年可卜,晓来喜见雪漫漫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