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山意闲,孤吟葛衣薄。淑风散松香,幽景变林壑。
飞云淡而归,宿鸟欣有托。谁欤大梦间,扰扰独先觉。
仲尼羁旅人,伯阳遁西漠。大圣古且然,吾氓任萧索。
黄金尔何为,适此悔吝作。服食不愿馀,晨炊饱藜藿。
腊过春将近,江梅想已苞。逢时在南国,探信出东郊。
径雪晴初扫,河冰薄易敲。寻香望林隙,惊素辨山坳。
跃马回宾雁,飞旟慑蜡猫。初芳得消息,喜气自并包。
岂待莺声促,宁忧蝶足跑。先容为桃李,脱迹远萧茅。
此日花神眷,他年驿使譊。前驺传已的,后乘听犹声。
独被阳功早,奚论地势硗。新葩同众阅,秀句仗谁抄。
湛湛尘缨濯,纤纤痒背抓。金丝才出莟,珠琲遍攒梢。
攀折诚难忍,将承亦旋教。重疑仙界种,复过岁寒交。
莹洁疏情窦,精神动目窅。贪幽频倚杖,薄晚倦回鞘。
有酒安辞釂,无鱼孰叹庖。轻裘忘拥腋,短发任垂髾。
坐不娱歌舞,盘非贵烙炮。量尊钟与鼎,器隘斗兼筲。
勇作先春计,甘从玩物嘲。琼英行渐盛,玲赏莫轻抛。
次第篘兵酿,随宜馔野肴。投閒集簪履,尽日卷旌旓。
陇笛终当起,涂歌或载呶。空枝徒取恨,片片若为胶。
双目老来瞽,深衣实称情。年年乡饮酒,不忝大宾名。
县人冉氏有狗而猛,遇行人辄搏噬之;往往为所伤。伤,则主人躬诣谢罪,出财救疗之。如是者数矣。冉氏以是颇患苦狗;然以其猛也,未忍杀,故置之。
刘位东谓余曰:“余尝夜归,去家门里许,群狗狺狺吠,冉氏狗亦迎而吠焉。余以柳枝横扫之,群狗皆远立,独冉氏狗竟前欲相搏;几伤者数矣。余且斗且行,过冉氏门而东,且数十武,狗乃止。当是时身惫甚,幸狗渐远,憩道旁良久始去;狗犹望而吠也。既归,念此良狗也,藉令有仇盗夜往劫之,狗拒门而噬,虽数人能入咫尺地哉!闻冉氏颇患苦此狗,旦若遇之于市,必嘱之使勿杀;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。
“居数曰,冉氏之邻至。问其狗,曰:‘烹之矣!’惊而诘其故,曰:‘日者冉氏有盗,主人觉之,呼二子起操械,共逐之;盗惊而遁。主人疑狗之不吠也,呼之不应,遍索之无有也。将寝,闻卧床下若有微息者,烛之,则狗也,卷屈蹲伏,不敢少转侧,垂头闭目,若惟恐人之闻其声息者。主人曰:‘嘻,吾向之隐忍而不之杀者为其有仓卒一旦之用也,恶知其搏行人则勇而见盗则怯乎哉!’以是故,遂烹之也。”
嗟乎,天下之勇于搏人而怯于见贼者,岂独此狗也哉!今夫市井无赖之徒,平居使气,暴横闾里间,或窜名县胥,或寄身营卒,侮文弱,凌良懦,行于市,人皆遥避之;怒则吸其群,持械圜斫之,一方莫敢谁何,若壮士然。一旦有小劫盗,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,不下百数十人,忽厩马夜惊,以为贼至,手颤颤,拔刀不能出鞘;幸而出,犹震震相击有声;发火器,再四皆不然;闻将出戍地,去贼尚数百里,距家仅一二舍,辄号泣别父母妻子,恐不复相见;其震惧如此,故曰:“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。”又奚独怪于狗而烹之?嘻,过矣!
虽然,畜猫者欲其捕鼠也,畜狗者欲其防盗也,苟其职之不举,斯固无所用矣;况益之以噬人,庸可留乎!石勒欲杀石虎,其母曰:“快牛为犊多能破车,汝小忍之!”其后石氏之宗卒灭于虎。贪牛之快而不顾车之破尚不可,况徒破车而牛实不快乎!然而妇人之仁今古同然。由是言之,冉氏之智过人远矣。
人之材,有所长则必有所短;惟君子则不然。钟毓与参佐射,魏舒常为画筹;后遇朋人不足,以舒满数,发无不中,举坐愕然。俞大猷与人言,恂恂若儒生;及提桴鼓立军门,勇气百倍,战无不克者。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。其次,醇谨而不足有为者。其次,跅弛而可以集事者。若但能害人而不足济事,则狗而已矣!
虽然,吾又尝闻某氏有狗竟夜不吠,吠则主人知有盗至;是狗亦有过人者。然则搏噬行人而不御贼,虽在狗亦下焉者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