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帘清簟,正高卧、南面百城书屋。丘壑夔龙权寄傲,勾当午桥松菊。
白袷论兵,深衣习礼,总付渔樵曲。东山未起,中年聊写丝竹。
今夜河朔开樽,止谈风月,醉扫愁千斛。咫尺长安君不见,顷刻浮云翻覆。
紫禁宣麻,黄扉视草,早叶金瓯卜。江南野老,梦留东阁桦烛。
九日茱萸熟,插鬓伤早白。
登高望山海,满目悲古昔。
远访投沙人,因为逃名客。
故交竟谁在,独有崔亭伯。
重阳不相知,载酒任所适。
手持一枝菊,调笑二千石。
日暮岸帻归,传呼隘阡陌。
彤襟双白鹿,宾从何辉赫。
夫子在其间,遂成云霄隔。
良辰与美景,两地方虚掷。
晚从南峰归,萝月下水壁。
却登郡楼望,松色寒转碧。
咫尺不可亲,弃我如遗舄。
九卿天上落,五马道旁来。
列戟朱门晓,褰帏碧嶂开。
登高望远海,召客得英才。
紫绶欢情洽,黄花逸兴催。
山从图上见,溪即镜中回。
遥羡重阳作,应过戏马台。
掩映红妆莫谩猜,隔林知是藕花开。共君醉卧不须到,自有香风拂面来。
腊尽接春将,孤眠枕被凉。朝兴惊六出,午晏俛千篁。
兀坐愁空瓮,群栖塞坏墙。抟酥几鹤卵,絮柳未鹅黄。
堪取为毬打,行看挂霤僵。明年从大有,连岁却馀殃。
见说开元寺,重新古道场。一髡担化主,十殿敞阎王。
犹记迎春昔,长颓此地觞。解姬捎诞马,蛮子袄绵羊。
楼角娇波聚,亭椒嫩采妆。百垆忙酒保,四郭挤村娘。
兽圈攘牛土,虫枝试鸟簧。不知今日赏,还有此风光。
寥阳殿古琼关启,祇树园深宝盖张。长啸一声空响答,只疑惊起橘中商。
端居风味转萧然,企脚胡床未肯眠。扫叶声空圆昔梦,煮茶烟尽感流年。
吟成白雪捞虾夜,书就黄云送橘天。剔罢残灯愁寂历,半龛弥勒共安禅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