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梢一山竹,壮士十三辈。自干云天去,草芥肯下逮。
虚心听造物,颠沛风云会。荣枯偶同时,终不相弃背。
谁云湖州没,笔力今尚在。阿筌虽墨妙,好以桃李配。
国工裁主意,冷淡恐不爱。子舟落心画,荣观不在外。
耆年道机熟,增胜当倍倍。祖述今百家,小纸弄姿态。
虽云出湖州,卷置懒开对。非公笔如椽,孰能为之大。
芭蕉敲雨,梧桐坠露,又是新秋到了。无心写景欲言情,当不得、神魂颠倒。
萧斋兀坐,愁怀难遣,恰好故人书到。并州快剪寄将来,剪不断、相思萦绕。
毛颖先生,新除授、蔚蓝天使。青眼内,生平不识,杨朱墨氏。
翠壁闲题应灭迹,绿天遍写难寻字。草新诗、待借碧纱笼,添骡子。
黛眉恨,何关尔、青衫泪,多由此。判升沈,一旬辛苦,三年悲喜。
疏密圈来方入彀,纵横抹去非知己。比卢公、老脸坐中书,操生死。
东海窥蓬莱弱水,浩荡隐映金银台。青山瞰吴越烟霞,明灭缥渺连天台。
天台岧峣一万八千丈,荡摩日月青云上。西倾泰华出蛾眉,东拔嵩丘振雁荡。
我昔传闻心亦惊,一夜飞梦游赤城。赤城孤月照我影,送我迢迢度华顶。
华顶连天高百越,凭虚空兮见溟渤。云溟濛兮山欲雨,波汹涌兮石飞雪。
深林层崖阴晦忽,熊咆龙吟悲风发。仙人其来兮纷纷,揭华盖兮烂垂云。
绰约兮金母,杳霭兮元君。秘玄章兮绿字,挥宝剑兮星文。
命广成洗髓,洪崖濯发。五粒松花,饱予肌骨。忽抱云璈飞上天,俄然一笑三千年。
又作石桥别,遥遥见金仙。龙象何蹴踏,天花雨翩翩。
遗予舍利子,铿然金石坚。逍遥上兜率,列坐谈空禅。
须臾惊觉心亦碎,秪疑枕席烟霞里。四壁虫声夜正分,一帘月色寒如水。
天明走马入红尘。忘却仙游梦时事。
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蔬茛,常至断炊。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常自评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则贵贱紊矣,不可解一;产不及中人,而欲齐驱金谷,世颇多捷径,而独株守於陵,如此则贫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,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则文武错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谄,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,如此则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则唾面而肯自干,强则单骑而能赴敌,如此则宽猛背矣,不可解五;争利夺名,甘居人后,观场游戏,肯让人先,如此缓急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则不知胜负,啜茶尝水,则能辨渑淄,如此则智愚杂矣,不可解七。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称之以富贵人可,称之以贫贱人亦可;称之以智慧人可,称之以愚蠢人亦可;称之以强项人可,称之以柔弱人亦可;称之以卞急人可,称之以懒散人亦可。学书不成,学剑不成,学节义不成,学文章不成,学仙学佛,学农学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,为废物,为顽民,为钝秀才,为瞌睡汉,为死老魅也已矣。
初字宗子,人称石公,即字石公。好著书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匮书》、《张氏家谱》、《义烈传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阙》、《四书遇》、《梦忆》、《说铃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园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,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幼多痰疾,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。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,藏生牛黄丸盈数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,食尽之而厥疾始廖。六岁时,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为钱塘游客,对大父曰:“闻文孙善属对,吾面试之。”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:“太白骑鲸,采石江边捞夜月。”余应曰:“眉公跨鹿,钱塘县里打秋风。”眉公大笑起跃曰:“那得灵隽若此,吾小友也。”欲进余以千秋之业,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?
甲申以后,悠悠忽忽,既不能觅死,又不能聊生,白发婆娑,犹视息人世。恐一旦溘先朝露,与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无功、陶靖节、徐文长皆自作墓铭,余亦效颦为之。甫构思,觉人与文俱不佳,辍笔者再。虽然,第言吾之癖错,则亦可传也已。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,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:“呜呼,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。”伯鸾高士,冢近要离,余故有取于项里也,年跻七十,死与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书。铭曰: 穷石崇,斗金谷。盲卞和,献荆玉。老廉颇,战涿鹿。赝龙门,开史局。馋东坡,饿孤竹。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空学陶潜,枉希梅福。必也寻三外野人,方晓我之衷曲。
谁信寒晖北陆行,羊裘葛帔日纷更。只缘气煖花先发,岂为民贫地久晴。
人畏萑苻同虎穴,?喧窗户作雷声。莫言世事沧桑甚,节序迁流也不明。
君亭摇鹭羽,我树下鹂黄。政尔无何境,能来底处乡。
搜寻疑日短,吟讽喜风长。独愧非韩敌,联诗效纳凉。
日落小楼红,高吟雅兴同。凉生潮影外,秋在叶声中。
箔卷双峰雨,窗开四面风。明朝分手去,惆怅海门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