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惭旷达人,梦寐眷乡曲。十年仕楚越,政坐食不足。
人皆诧善奕,举世鲜识局。陶翁有高躅,迷涂炳明烛。
于焉税吾驾,作息课昏旭。
汴城杭郭总丘墟,三百年来此卜居。海内山河非汉有,岭南民物是周馀。
行宫草草山元殿,讲幄勤勤大学书。辛苦相臣经国念,有才无命欲何如。
大地万宝藏,玄冥不敢私。抉开青玉罅,浑浑流珠玑。
轻明疑夜光,洁白真摩尼。风吹忽脱串,日射俄生辉。
有时如少靳,觱沸却累累。风色媚一川,老蚌初未知。
君看一日间,巧历所不赀。游人随意满,不畀乾没儿。
吾谓历下城,繁华富瑰奇。贪夫死专利,帝意怜其痴。
故露连城珍,可玩不可几。若曰天壤间,所遇皆汝资。
何必秘箧笥,自贻伊瑕疵。诗成一大笑,臆说量天机。
风胡死后失神铁,若耶溪平堇山穴。谁取荆轲一片心,融作鱼肠三尺雪。
左蟠青龙玉错文,右蹲元豹珠环洁。代远苔荒蚀字痕,狱成冤沈霜欲折。
开时但见土五色,把似众星俄失列。当时百鍊金液存,水火千年魂魄结。
佩之衽带致雷雨,天人咫尺相提挈。飞行中夜千里远,疋练寒光河汉绝。
神物出兴关世运,应指欃枪电扫灭。我欲赠人拭明月,走尽燕赵无豪杰。
湛湛莲花归藏匣,雄雌相思声呜咽。
平生五岳志,局迹一閧内。西履愺题颠,东至田盘背。
纵横四百里,牛转蚁附蚁。最录天下碑,一一识所在。
脱鞿事幽访,寰宇先嵩岱。黄翁《历下记》,真迹杂图绘。
今年落吾手,敝帚百朋贵。乘轺来此邦,得兆若灵蔡。
泰山不北移,黄河忽南迈。落落山水缘,坐令俊观隘。
明湖晚揩镜,鹊华秋拥黛。譬彼人士佳,不在声名大。
愿为十日留,芒鞋易冠盖。千佛手拓新,万纸归装载。
斥鴳笑鹍鹏,天地本一芥。
陂陁四五里,直西闻寺钟。入门波涛声,松栝皆天风。
廊庑昼深黑,神鬼虚无中。不觉衣裳寒,如游星斗宫。
老僧昔持钵,潭上制毒龙。至今雷雨交,鳞甲疑在空。
故人读书舍,径没蓬蒿丛。祇余湿薪灶,时见夜火红。
地废犹结赏,事往难追踪。仰屋发长叹,梦绕东陵东。
尘起一毫,沤生全潮。如海之深,似天之高。明明了了,历历昭昭。
风飒飒,雨萧萧。光路宕,赤条条。无生国,路不遥。豁开功德藏,提起般若刀。
百宝光中垂雨露,五须弥顶溪波涛。还源无别旨,今日与明朝。
云间孙子开炉熬,林下一声婆饼焦。
始得方舟稳,沧波转路迷。涛声春昼外,寺影夕阳西。
杨柳横桥暗,桃花夹岸齐。十年江海兴,与尔手同携。
贤书忆共奏明光,羡尔薇垣紫绶长。万里风烟连弄栋,三秋道路下瓜阳。
传家旧识乔卿服,屏翰从看召伯棠。携手预愁明发后,苍茫何处问行藏。
仆从先人宦游南北,崇宁癸未到京师,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。渐次长立,正当辇毂之下。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。垂髫之童,但习鼓舞;班白之老,不识干戈。时节相次,各有观赏。灯宵月夕,雪际花时,乞巧登高,教池游苑。举目则青楼画阁,绣户珠帘。雕车竞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,金翠耀目,罗绮飘香。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,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。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。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;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庖厨。花光满路,何限春游;箫鼓喧空,几家夜宴。伎巧则惊人耳目,侈奢则长人精神。瞻天表则元夕教池,拜郊孟享。频观公主下降,皇子纳妃。修造则创建明堂,冶铸则立成鼎鼐。观妓籍则府曹衙罢,内省宴回;看变化则举子唱名,武人换授。仆数十年烂赏叠游,莫知厌足。
一旦兵火,靖康丙午之明年,出京南来,避地江左,情绪牢落,渐入桑榆。暗想当年,节物风流,人情和美,但成怅恨。近与亲戚会面,谈及曩昔,后生往往妄生不然。仆恐浸久,论其风俗者,失于事实,诚为可惜。谨省记编次成集,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。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,其乐无涯者,仆今追念,回首怅然,岂非华胥之梦觉哉?目之曰《梦华录》。
然以京师之浩穰,及有未尝经从处,得之于人,不无遗阙。倘遇乡党宿德,补缀周备,不胜幸甚。此录语言鄙俚,不以文饰者,盖欲上下通晓尔,观者幸详焉。
绍兴丁卯岁除日,幽兰居士孟元老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