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燕入巢笋成竹,谁家二女种新谷。无人无牛不及犁,
持刀斫地翻作泥。自言家贫母年老,长兄从军未娶嫂。
去年灾疫牛囤空,截绢买刀都市中。头巾掩面畏人识,
以刀代牛谁与同。姊妹相携心正苦,不见路人唯见土。
疏通畦陇防乱苗,整顿沟塍待时雨。日正南冈下饷归,
可怜朝雉扰惊飞。东邻西舍花发尽,共惜馀芳泪满衣。
自构幽轩倚碧梧,琴樽时复集名儒。一官迢递来黄鹤,五夜悲凉梦白驹。
剩有良筹遗细柳,可无高义致生刍。孤儿扶柩归程远,啼杀林间返哺乌。
故老都随浩劫尽,新图端为旧游裁。岂独侯汤两诗叟,不知今日尚楼台。
结交少年场,结交何凄凉。乃知分吾友,晚得殊未央。
吴公一推荐,飘忽来成行。甫也岸然挚,白也疏而长。
相如还自喜,马迁若有亡。哀哀扬子云,鬓上千年霜。
安知苦辛业,至今惨不光。座中后来者,拜倒韩侍郎。
此人孟氏徒,配公在师旁。杜公忽然叹,丈人何必伤。
若论在草莱,等耳谁能强。我曹挟势力,名与风尘扬。
咿唔腾百口,折骨拉心肠。未若酱瓿上,犹能不受创。
小子闻此语,笑翻手中觞。如公说人代,十夫九九伧。
百岁甘零落,万年亦遁荒。荒落竟何味,嗜之如甘香。
史公传货殖,大语真堂堂。夫子不遇赐,周流早绝粮。
杨公一侯芭,何怪无腾骧。贵又不敌富,努力求奇方。
九州万都会,处处鸣笙簧。美女苦不足,载妓行求倡。
如此猛行乐,能无憾死丧。何为不自惜,促促如寒螀。
二马杨杜韩,不语徒我望。而白顾谓我,小子无猖狂。
夫子疾没世,没世即有常。努力著书去,何愁死不芳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