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城之西北,连山殆数百里,及县治而迤平。其将平也,两崖忽合,屏矗墉回,崭横若不可径。龙溪曲流,出乎其间。
以岁三月上旬,步循溪西入。积雨始霁,溪上大声漎然,十余里旁多奇石、蕙草、松、枞、槐、枫、栗、橡,时有鸣巂。溪有深潭,大石出潭中,若马浴起,振鬣宛首而顾其侣。援石而登,俯视溶云,鸟飞若坠。
复西循崖可二里,连石若重楼,翼乎临于溪右。或曰:“宋李公麟之垂云沜也。”或曰:“后人求公麟地不可识,被而名之。”石罅生大树,荫数十人,前出平土,可布席坐。
南有泉,明何文端公摩崖书其上,曰:“媚笔之泉”。泉漫石上,为圆池,乃引坠溪内。左丈学冲于池侧方平地为室,未就,要客九人饮于是。日暮半阴,山风卒起,肃振岩壁榛莽,群泉矶石交鸣,游者悚焉,遂还。
是日,姜坞先生与往,鼐从,使鼐为记。
百虑不失一,子才为世需。六经甫通三,我识愧里儒。
才识工拙间,出处不可图。子意识不然,劝我入帝都。
为言予有亲,尚欲依菰芦。子亲存我亡,一语伤藐孤。
负米十四年,娄空粟与刍。子行燕赵归,勤作反哺乌。
我成吴越游,忽为失母雏。我生惭世间,感子引作徒。
为倾橐中金,为计道上储。六百里水程,十八日旱途。
历历夷险郊,孰宿孰可餔?英英公卿中,孰谒孰则毋?
我足虽云劬,子口亦以瘏。感子珍重心,临行野踟蹰。
譬若深谷风,幽草亦渐苏。存亡心已伤,离别泪屡枯。
萋萋四月花,莽莽长河芜。挈弟既惨悽,念友更咽呜。
相离第一程,梦子秦邮湖。凉月忽抱肩,老鱼窥汀蒲。
东阿县西门,梦子又在吴。俱为少年游,灯舫狂呼卢。
三梦宣武坊,斜日殷铜铺。新知无一人,知子应念吾。
每梦必有泪,每泪必有书。书皆千万言,纸恶字迹粗。
岂惟字迹粗,兼愧言辞纡。长安识君人,谤誉亦复俱。
每苦立论严,憎子所服殊。我不置一辩,归室始叹吁。
欲摘天半星,为子冠上珠。欲剪湘中霞,为子身上襦。
天河濯五色,色异凡紫朱。天衢曝众文,文匪常罗繻。
春月润子颜,秋露濯子肤。日吐瑰丽辞,称此佩服都。
日陈琳球响,称此颜色姝。留侯似妇人,曲逆美丈夫。
不闻史传讥,但觉流辈无。尘冠弊履中,不必德义孚。
囚首垢面人,不必名实符。虽然愿一言,少岁亦已徂。
二十颜尚髫,三十颔有须。吾徒勤事业,弃置常所须。
要当惜心神,何必营衣裾。急从良友箴,息此俗论诬。
明年登玉堂,三馆步复趋。贻兹老成规,莫被轻薄愚。
我来人海中,戚戚意寡娱。因缘识文人,千百量以车。
多文或为史,小智仅作胥。行虽历方州,见识守坐隅。
群獾出诗编,朱墨尽贡谀。立语苦不工,已诩鲍谢逾。
我辈出直言,众目怒以盱。谓我立论高,谓我制行迂。
一心苟无惭,兀兀任毁誉。求子素识人,又各间一区。
非无杨生清,亦有黄子癯。旬日识握手,余皆掩蓬庐。
时时读子诗,消此嘅与歔。子才信鹓鸾,我笔非于菟。
颇愧纷叠来,索诗若索逋。我常思子言,气敛不敢舒。
逢子识一发,笔禁口亦呼。子书亦易作,字错墨屡涂。
前闻欲移家,急札驰邮奴。煤车米石昂,讵可携妻孥。
况复堂上衰,行坐总欲扶。岂任舟车劳,与此食粒粗。
诗储及瘦方,言皆悉锱铢。讵不为子谋,使子鸟就笯。
子行试礼闱,先利矛与殳。亦思贺万钱,不若储百壶。
倘或成同官,雅足见发纾。拙效我亦收,令谟子先敷。
壮往庶有程,少习藉可除。被酒一纵言,省札应豁如。
幼岁文章已自豪。皤然犹记两垂髦。从教酒债生前有,莫待诗瓢死后漂。
三万日,六千朝。百年强半是羁骚。须君自制黄金鲙,醉我新篘玉色醪。
是处江山是处天,饥来吃饭饱时眠。声音笑貌都消尽,心似寒灰不入禅。
阖闾葬后十余年,越人发之但空冢。至今虎丘寺法堂,大佛三尊俨然奉。
生时役众人力耗,金精下藏虎上垄。祖龙贪凿更致虎,银池铜棺费太冗。
金玉凫雁翔地中,虚上实下谤詾詾。忽化为寺又千载,法当枯瘦消臃肿。
如何吴人风转侈,厥光如火艳锦拥。万贿毕致先广闽,百技争陈到偶俑。
空令四民闲无职,秉烛来游织疑蛹。駴心荡魄夫为乐,六月不炎走怂恿。
必有饥寒为受之,所好在尽吾其恐。古悃愊吏久不闻,眼中靡靡兹较重。
九州懋迁总货宝,一郡输之无乃勇。谁其作者谁救之,纵使佛来足亦踊。
迁延笑顾应真虎,惟尔不食故不竦。
长淮绿如苔,飞下桐柏山。黄河忽西来,乱泻长淮间。
冯夷鼓狂浪,峥嵘雪崖堕。惊起无支长,腥涎沃铁锁。
两雄斗不死,大声吼乾坤。震撼山岳骨,磨荡日月魂。
黄河无停时,淮亦流不息。东风吹海波,万里涌秋色。
秋色不可扫,青烟映芦花。白鸟亦四五,长鸣下汀沙。
黄灵奠四渎,各剖盘古髓。千载今合流,神理胡乃尔。
渔翁一鬓霜,扁舟依古树。隔浦欲扣之,翩然淩波去。
十年不得舞衣班,一忆江南胆欲寒。黄犬候来秋自老,白云望断信何难。
军中得句常横槊,客里伤心每据鞍。游子未归情几许,天山风雪正漫漫。
一片浮云暗路歧,忽成西笑忽东悲。差池别燕西为语,三匝慈乌更有枝。
游子忍能题远志,春风不管怨将离。怀归何处归犹客,一种深情各自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