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汲复一汲,有若步云梯。终然投东意,万折不肯西。
桂树花开禁苑香,月轮西转更飞觞。高歌自觉云霄近,佳会偏宜秋夜长。
塞下征夫悲独影,闺中思妇对清光。人生苦乐何须道,笛里关山总断肠。
此邦非吾土,寄迹聊在兹。旅食何所营,亦复假耘耔。
玄夏苦霖潦,良苗奄离披。至今畎浍间,余波渺相围。
行恐春泽盛,耕垦失其时。共虞斯人难,岂独念吾私。
先师有遗言,耕也有时饥。且当竭所务,天道非我知。
一卷清词,挑灯细翻,凄恻缠绵。想紫薇轩畔,空馀冷月,青松宅上,已锁荒烟。
鲍妹才留,苏娘锦断,尽付伤心柳絮天。思当日,吟毫五色濡,染霞笺。
芳名贯耳从前。况门第、声华王谢联。叹黄花比瘦,秋风帘外,乌丝斗妙,春雨阑边。
鸿案情遥,鸡窗韵远,折桂人归恨总牵。悲遗挂、检绣囊剩墨,汇集瑶篇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