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道眇以冥,人世多沮洳。东陵侩人肝,西山有饿夫。
缅怀箕颖客,振衣千仞孤。天位让不受,弃之若腐雏。
洗耳溪下水,挂瓢石上株。巢父大笑之,饮牛以为污。
我行吊孤坟,頫忆太史书。高风已邈绵,遗轨在草芜。
揖逊事已矣,刀斧竞相驱。膏火日煎熬,黻冕矜欢娱。
龛乱托兼济,徇世骞荣途。损益古有训,感之悟盈虚。
虑淡理无闷,战胜心弥愉。百年会有尽,谁能保其躯。
委运观此生,雌伏诚非愚。大觉宇宙间,独立真吾徒。
昔者老可守陵州,守居北山吾故丘。太守时来看山雨,每画纸背成沧洲。
老蒲松烟色过重,挥霍阴崖交剑矛。百年离乱亡故物,敝箧江南谁复收。
新图筼筜枝叶脩,使我不乐思昔侯。碧鸡祠前杜鹃叫,玉女井上丛篁幽。
棠梨树高青子落,碧花翠蔓萦牵牛。扬雄无家不归老,蟏蛸蟋蟀寒相求。
丹丘先生东海客,何以见我空山秋。萧条破墨作清润,残质刊落精英留。
陂陁重复分细草,山石萦纡生乱流。眉山学官莫厌冷,言归故乡非远游。
石田茅屋傥可得,万里欲上东吴舟。百花潭深濯新锦,持报以比珊瑚钩。
栖禅余百年,问僧仅三众。凭虚围曲阑,架壑出飞栋。
平原凝眺,记裙腰碧色,踏青人好。待雁爪、北塞归来,早风打雨浇,一痕青老。
望里魂销,更添上、者边斜照。衬枫林屐齿,蓼岸船唇,际楚天杳。
飞飞冷云低绕,傍荒台废冢,虫语相吊。再著些黄叶萧萧,便描就、霜天一幅新稿。
向晚牛羊,与点缀,荒村烟草。最无聊,策马西风,踏阳关道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