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食糠覈,吐去愿一官。躬耕遇敛穫,不知以为欢。
谓言一飞翔,要胜终屈蟠。朝廷未遑入,江海失所安。
多忧变华发,照影惭双鸾。恩从万里归,独喜大节完。
日食太仓米,箧中有馀纨。奇穷不当尔,自信处此难。
长女闻孀居,将食泪滴槃。老妻饱忧患,悲吒摧心肝。
西飞问黄鹄,谁当救饥寒。二子怜我老,辇致心一宽。
别久得会合,喜极成辛酸。忽闻倚门望,有书惊岁阑。
深情见缓急,欲报非琅玕。劝尔勤孝友,慎毋慕衣冠。
渊渟自成井,放泻当生澜。岂有白雪驹,举足无和銮。
瑶篇玉函。真金细参。丹成鸡犬同沾。跨青鸾两三。
仙踪易淹。劫灰又添。赤松桂父深潜。换唐朝吕岩。
猗与洛多士,共此海一涯。惨日无舒景,狞飙不断吹。
昼闻苍兕吼,夜见乱星垂。春尽花未发,秋来草先萎。
况当严凝际,复遇荒歉时。雪大颇充啮,沙多曷任炊。
已看薪似桂,安得稼如茨。食字字欲尽,问神神不知。
求方希辟谷,绕树叹无枝。世路肠千折,人情水半卮。
曳裾向何处,弹铗更依谁。却忆公孙度,难寻钟子期。
马公思设帐,董氏久虚帏。罪积甘缧绁,泪纷比绠縻。
出门徒彳亍,矢志各参差。家远地难缩,愁宽天可弥。
寄书凭塞雁,解佩欠金龟。秪觉丝生鬓,惟馀肉在髀。
囊空存兔颖,貂敝羡羊皮。心腹告山鬼,须眉照碧池。
矮檐常抱膝,永夕独支颐。纵尔贫兼病,幸无磷与淄。
投林藏雾豹,入市怯人螭。鲁国衣冠族,秦中豪杰儿。
岚烟五岭远,文藻六朝摛。鹿走看獒逐,鹤飞并雉罹。
赤髭经火劫,铁嘴试刚椎。君父恩冈极,死生苦不辞。
求仁又何怨,质圣而无疑。智为繁忧长,力因多难羸。
形容虽已槁,精理肯教隳。文偃剩跛脚,香严无卓锥。
但存乞食相,那用买山赀。托钵望城郭,谈经闹边陲。
运颓知莫振,衲破尚堪支。濯足乌龙窟,洗肠白石湄。
长江还淼淼,归鸟正提提。梅坞怀方切,春塘梦独稀。
终朝劳短策,暗室拭长鉟。虹气供吞吐,鲸波静指挥。
四维阴羃羃,两袖冷飔飔。荒冢卧封豕,欹台游瘦狸。
抬眸瞰广漠,纵步陟厜㕒。涕吐牛蛇走,叫呼霹雳驰。
东溟观出日,北镇读残碑。西岫哭义士,南邻舞阏氏。
乾坤仍自阔,陵谷倏然移。倾血倒三峡,招魂到九嶷。
揭开王蠋面,唤起卞壶尸。胆但当空沥,肝惟对佛披。
怪思屠魍魉,险欲狎穷奇。幽意通岩瀑,閒情侣涧麋。
崩崖搜朽骨,古庙索遗词。仙客遇清笑,玄风布和熙。
函关去莫返,华表来何迟。承露浇麻饭,烧檀煮玉饴。
解将新布袋,剖却旧藩篱。尸许从沙暴,车宁荷锸随。
洪涛咒可竭,顽性法难治。屡过扬雄室,每逢安石棋。
冰心互映彻,兰味播芳蕤。交谊久已弃,遗文良在兹。
艰虞深阅历,遒劲共扳追。矻矻千寻石,汪汪万顷陂。
土床容偃仰,缃帙任唔咿。古柏信孤挺,狂猿本不羁。
雄谈裂帧幅,妙句出炉锤。骤雨催吟兴,寒霜沁诗脾。
分题多吊古,造意欲淩巇。残墨堪同赏,新篇足自怡。
桐枯未作爨,松实暂疗饥。二子喜听论,一锜尽成麋。
且抛千载憾,相与片时嬉。小人应学圃,遗老亦敷菑。
岂怼蜮能射,宜安命所施。管宁曾戴帽,尼父欲居夷。
吾道信东矣,先生将何之。只闻囚羑里,畴为献鸡斯。
左氏三都贵,苏卿五字师。傅岩筑以版,渭水钓非罴。
野蕨欣犹采,社莲恨已衰。山东得李白,江左来桓伊。
执耳尔胡让,登坛众所推。吹笙约子晋,击筑邀渐离。
异域留商哻,石人见汉仪。空城招旧帝,青草惜娥眉。
骚续屈平怨,赋添宋玉悲。唱酬浑不厌,来往各忘疲。
酒奈无赀畜,节应到秃持。杂心勿与人,拙目尽教嗤。
此日亦常事,万年定渴思。好将藏洞壑,何必勒钟彝。
取义戒伤激,怀刑嫌近痴。果能了性命,更莫问安危。
凤鸟徒鸣舜,龙图只授羲。滔滔者皆是,蹙蹙若奚为。
世事讵难识,帝心可微窥。浮云无终蔽,皎月岂长亏。
盈则覆之兆,祸兮福所基。举头语诸子,毋自苦嗟咨。
古杭形势称雄界,左右江湖作襟带。我来吊古发长嗟,舞榭歌楼陈迹在。
缅昔钱王乘王气,八州保障民生倚。西湖之水不肯填,愿作开门节度使。
一朝点检腾风云,四方纳贡皆称臣。是时钱塘归附早,底须振旅烦曹彬。
如何瞬息红羊换,绝域兵戈穷庙算。苍黄泥马渡江来,故国山河弃天畔。
再延国祚百馀年,占得临安半壁天。《黍离》莫洒孤臣泪,回首樊楼只黯然。
偏安遂尔成南渡,此事由来亦天数。居民争望小朝廷,汴水苍茫渺何处。
北地悲笳夜月哀,西湖歌管春风来。但得和戎长计在,君臣行乐莫相催。
即今故殿埋蓬葆,凤凰山上无人到。荆榛寂寞铜驼悲,萝薜荒凉山鬼吊。
惟有梳妆台畔池,春来长遍胭脂草。
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,未至,大雨,筠水泛滥,蔑南市,登北岸,败刺史府门。盐酒税治舍,俯江之漘,水患尤甚。既至,敝不可处,乃告于郡,假部使者府以居。郡怜其无归也,许之。岁十二月,乃克支其欹斜,补其圮缺,辟听事堂之东为轩,种杉二本,竹百个,以为宴休之所。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,余至,其二人者适皆罢去,事委于一。昼则坐市区鬻盐、沽酒、税豚鱼,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。莫归筋力疲废,辄昏然就睡,不知夜之既旦。旦则复出营职,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。每旦莫出入其旁,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。
余昔少年读书,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。私以为虽不欲仕,然抱关击柝,尚可自养,而不害于学,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?及来筠州,勤劳盐米之间,无一日之休,虽欲弃尘垢,解羁絷,自放于道德之场,而事每劫而留之。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,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,良以其害于学故也。嗟夫!士方其未闻大道,沉酣势利,以玉帛子女自厚,自以为乐矣。及其循理以求道,落其华而收其实,从容自得,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,而况其下者乎?故其乐也,足以易穷饿而不怨,虽南面之王,不能加之。盖非有德不能任也。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,睎圣贤之万一,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,宜其不可得哉!若夫孔子周行天下,高为鲁司寇,下为乘田委吏,惟其所遇,无所不可,彼盖达者之事,而非学者之所望也。
余既以谴来此,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。独幸岁月之久,世或哀而怜之,使得归伏田里,治先人之敝庐,为环堵之室而居之,然后追求颜氏之乐,怀思东轩,优游以忘其老。然而非所敢望也。
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,眉阳苏辙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