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壅蔽,不使人知所欲
臣闻国家之患,患在臣之壅蔽也;壅蔽之生,生于君之好欲也。葢欲见于此,则壅生于彼,壅生于彼,则乱作其间,历代有之,可略言耳。昔秦二代好佞,赵高饰谄谀之言以壅之;周厉好利,荣夷公陈聚敛之计以壅之;殷辛好音,师涓作靡靡之乐以壅之;周幽好色,褒人纳艳妻以壅之;齐桓好味,易牙蒸首子以壅之。虽所好不同,同归于壅也,所壅不同,同归于乱也。故曰“人君无见其意,将为下饵”,葢谓此矣。然则明王非无欲也,非无壅也,葢有欲则节之,有壅则决之,节之又节之,以至于无欲也,决之又决之,以至于无壅也。其所以然者,将在乎静思其故,动防其微。故闻甘言,则虑赵高之谀进于侧矣;见厚利,则虑荣夷公之计陈于前矣;听新声,则虑师涓之音诱于耳矣;顾艳色,则虑褒氏之女惑于目矣;尝异味,则虑易牙之子入于口矣。大如是,安得不昼夜虑之,寤寐思之,立则见其参于前,行则想其随于后。自然兢兢业业,日慎一日,使左不知其所欲,右不知其所好,虽欲壅蔽,其可得乎?此明王节欲决壅之要道也。
清溪一带城东路,新蜩乍鸣高柳。五里蒹葭,数声啼鸟,正是薰风时候。
将船载酒。感卅载重来,光阴回首。蟹罟鱼罾,小楼临水尚依旧。
天光水影荡漾,看翩翩巧燕,波面飞逗。绿树成阴,红栏倒影,野色暗侵襟袖。
维舟渡口。听萧寺钟声,梵宫轻扣。留客殷勤,再来秋雨后。
进帆文江曲,江水清且涟。水宿倦独往,岩栖久无缘。
倏经雪浪石,问讯飞霞前。临清栖高阁,偃息群玉仙。
标以栖霞馆,带以种秫田。簪笏谢金马,衿佩随青毡。
兹邦古安成,诗书闻诵弦。人伦有师表,风教伊谁传。
余夙企明哲,未由觌高贤。徒望县车里,曾览削竹编。
坚卧足镇俗,捷径难自全。寄谢山中人,岁暮怀灵荃。
主圣恩常厚,臣愚分固安。幸蒙宽斧钺,敢复齿衣冠。
离思萦千绪,私忧起万端。须知临别泪,不为恋微官。
开春贼东窜,避乱事远出。秋来复北行,烽火起仓卒。
呼号闻比邻,怆惶出闺闼。女弱涕涟洏,姑老色惴慄。
大儿前挽车,小儿后提挈。暮出东郭门,秋潦多乱辙。
月暗影昽昽,路昏行蹩蹩。我随车徒行,十步再蹉跎。
野田忽高低,陟降弗遑歇。前至海上村,镫火闪蓬筚。
寄迹葭莩亲,妇子共一室。新谷荐黄粱,蕃羹杂薇蕨。
栖息虽云安,中夜常惊怵。诘旦赴海壖,海气尚郁勃。
扬帆事遐征,天风吹萧瑟。岛屿影浮枕,波涛声荡潏。
渺然感人生,一栗寄溟渤。三五蟾兔盈,澄辉何皎洁。
鱼龙动混茫,星斗垂寥阔。我本怀百忧,反因异境发。
回首望邑城,迢递火光彻。舍宇恐摧颓,松楸或斩伐。
况闻海防军,昨日新战没。矫矫王将军,力能贯七札。
矢绝无继兵,父子同一烈。昂昂陈义士,十荡还十决。
战胜众人依,战死谁收骨。贼势遂日横,所在逞豕突。
沿海事焚劫,杀戮到岩窟。越旬闻贼行,归帆顿飘瞥。
来时之所经,廛市半丘垤。迟迟造里闾,女仆迎门闑。
伯氏先我还,亲戚问存殁。敝庐幸复存,敢怨多遗失。
尘釜事浣涤,敝簟重振拂。次第理琴书,殷勤整卷帙。
人劳乐苟安,时危易为悦。远近传虚警,消息时恍惚。
何方为乐土,欲去还中辍。群丑复北旋,倏忽势莫遏。
扶掖入邑城,历险嗟更迭。托迹向黉宫,广厦一毡设。
遥望见焚烧,烟焰生林末,风逐怒熛飞,霄炽秋云热。
哀哉胶东民,惨比他邑别。刺史本神明,缙绅多贤哲。
仁厚戒征诛,守成贵密勿。夫子事登陴,长子随行列。
潴不汲污池,湿薪斫丛樾。永日不再炊,深秋无重褐。
阿姑时叹息,老病怀惊怛。小女畏贼来,枕席亦杌隉。
强欢欲相慰,反使泣呜咽。但云贼当去,贼去当全活。
蓄惊意怲怲,含忧心惙惙。再见蟾兔盈,严霜木叶脱。
有时闻贼行,或言远搜括。比日断烽烟,寥天气清澈。
欲出复迟疑,贼谋恐诡谲。三旬始出城,惝恍异天日。
瓦砾塞通衢,连甍百无一。回风吹血腥,当途馀杀越。
空巷行萧条,败壁立突兀。残烬拥颓垣,故居认仿佛。
去去将安之,摧残到瓜葛。幸有宗人舍,暂留仅容膝。
三秋倏以迈,天寒气栗冽。三见蟾兔盈,时维冬十月。
昊天胡不惠,大戾弗我恤。慈姑病缠绵,弥留竟永绝。
乱馀遘闵凶,谁云理无阙。哀哀视君子,麻衣泪凝血。
渐止涕纵横,莫使回肠结。阿姑暂浮厝,黄泉未定穴。
当思昔贤言,毁不使性灭。衔恤更晨昏,荐瘥时未竭。
厄运伤不已,含戚视琐屑。维时方荐臻,余复罹疚疾。
次染及儿女,呻吟杂喧聒。冷灶静无烟,敝衾寒如铁。
顾瞻使心伤,涕零无复啜。汝辈行当痊,予疾恐成诀。
嘱女莫娇痴,嘱男勿怠逸。怠逸成荒废,娇痴遭瞋喝。
夫子相慰言,汝言何不达。人生天所命,胡为伤情切。
先事而绸缪,为计良亦拙。所遇在辀张,且与同饥渴。
闻此感予心,忧怀勉为豁。时序自有常,阳和回穷节。
女病渐加餐,男愈行蹩躠。予疾亦云疗,扶杖犹颠蹶。
隆冬肃寒威,气严手指裂。壁隙鸣风飙,窗阴积霜雪。
艰难寄居情,人事安能说。矧乃沂水阳,游骑尚突轶。
遥闻古潍州,战士多人杰。分抄不及境,贼气为之夺。
束装思北上,流离犹未毕。何日息疮痍,上将临节钺。
解此下民忧,济时望稷契。
吴有儒曰徐孟祥氏,读书绩文,志行高洁,家光福山中。相从而学问者甚夥,其声名隐然于郡国。缙绅大夫游于西山,必造其庐焉。孟祥尝结庐数椽,覆以白茅,不事华饰,惟粉垩其中,宛然雪屋也。既落成,而天适雨雪,遂以“雪屋”名之。范阳卢舍人为古隶以扁之,缙绅之交于孟祥者,为诗以歌咏之,征予为之记。
夫玄冥司令,草木消歇闭塞,成冬之时。天地积阴之气,湿而为雨,寒而为雪,缓缓而下,一白千里,遍覆于山林大地。万物埋没无所见,其生意不几息乎?孰知生意反寓于其中也。故冬至之节,居小雪之后,大雪之前,而一阳已生于五阴之下矣。由是腊中有雪,则来春有收,人亦五疾疹之患。是雪也,非独以其色之洁白为可尚也,盖有生意弭灾之功在焉。太古之人,或巢于木,或处于穴。木处而颠,土处而病也。圣人为屋以居,冀免乎二者之患而已矣,初未尝有后世华侈之饰也。孟祥读书学古,结茅为屋,不事华侈,其古者与?今又济之以雪,岂亦表其高洁之志行也欤?宁独是邪?孟祥之匿于深山而不为世用,穷而在下,如冰雪冱寒之穷冬也;及其以善及人,而有成物之心,其不为果哉者,则又如雪之有生物弭灾之功也。以屋名雪,讵不韪欤?至若启斯屋而观夫雪之态度,则见于诸作者之形容,予不暇多记也。
如我与君者,当于幽壑中。一生煨白石,终日倚青松。
岂敢尚高节,所为哀道穷。狂澜息不易,聊得古人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