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见旻公三十年,对书寄与泪潺湲。旧来好事今能否,老去新诗谁与传。
棋局动随寻涧竹,袈裟忆上泛湖船。闻君话我为官在,头白昏昏只醉眠。
有客青州常从事,雨中相对留连。吾兄折简赤须传。
鹅儿黄似酒,鲟鼻大如船。
故国风光俱入眼,眼中偏爱偏怜。欲因弹铗问当年。
先生何所有,苜蓿满新盘。
马鞍山色两峰尖,时送飞云落画檐。金鹊焚兰烟袅袅,银鹅舞队月纤纤。
语调鹦鹉花连屋,影拂鵁鶄水动帘。缘想清游共于鹄,定多赋咏照牙签。
丹楹未羡人间侈,玉柱一峰天外高。自古大材须大用,扶持广厦岂辞劳。
仙境清虚别有天,岩中一石似横船。向来恐有问津者,亡却渔舟在此悬。
老干亭亭立,疏花淡淡香。肯随桃与李,同斗艳阳妆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