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来东吴,窃食偷燕闲。颓檐赋官居,漏雨穿屋山。
有如朐䏰虫,盘屈沮洳间。入门儿女愁,出门车马喧。
年来得新巢,易地稍立言。短墙蓬藋蒿,颇亦费剪芟。
视公有华屋,未敢窥其藩。恶木屏除翳,云山借空观。
郎曹二三公,相过缀游观。清吟屡刻烛,夜语常更端。
但恐陈太邱,开窗纳晴川。定复讥中郎,寸碧瞻孱颜。
两家合争雄,人物俱翩翩。不如醉明眸,堕马倾低鬟。
付此百年事,试作一笑看。我如云水僧,故乡未言还。
安得从杖屦,婆娑共跻攀。
晨兴自江上,踰岭走钟山。肃然至殿门,双扉护重关。
初日照宫阙,隐映城郭间。空山寂无人,独来拜榛菅。
流转虽不居,咫尺犹天颜。喜会牧马收,冈峦乍清閒。
岁序一更新,阳风动人寰。伫期龙虎气,得与春光还。
复想在宥初,苍生愿重攀。
结发为夫妇,所愿在偕老。谁知头白来,丧乱不相保。
我昔从一官,携汝登远道。芙蓉荡风波,宁有几时好。
犹记东门日,别归方草草。再拜前致辞,幽咽不能道。
手提小儿女,恸哭向秋昊。讵识是生离,积骨白浩浩。
汝归终可安,我去事转艰。家既异畴昔,去住亦俱难。
况乃毕婚嫁,百费萃兹年。内方抚群小,外复给上官。
日夜声嗷嗷,孰与分忧煎。夫妻不同苦,不如寡与鳏。
汝幸毋我尤,我行偶迍邅。人道无终乖,天运久亦还。
岂复长流荡,庶往共饥寒。
登山临水意何穷,度索临橦径复通。绝磴烟炊茅屋里,晓舂人语石崖中。
听歌渐觉邮亭近,问俗翻疑邑里同。归去正当春欲暮,清溪一路木棉红。
露滴松梢,泉穿竹径,一带疏阴催暮。凭阑目断白云深,但萧萧、满身香雾。
閒情欲诉。怅荒渚、难招鸥鹭。俯沧浪,叹荷衣谁浣,天涯尘土。
佳期误。落尽梅花,寂寞谁为主。玉琴弹破碧天寒,问东风、鹤归何处。
重寻旧址,谩赢得、苍烟冷雨。黯销魂,入夜啼鹃更苦。
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余年,可谓久矣。然言其户口,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视百年、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
试以一家计之:高、曾之时,有屋十间,有田一顷,身一人,娶妇后不过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宽然有余矣。以一人生三计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妇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吾知其居仅仅足,食亦仅仅足也。子又生孙,孙又娶妇,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,然已不下二十余人。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视高、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时为一户者,至曾、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。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势亦足以相敌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时,隙地未尽辟,闲廛未尽居也。”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,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。又况有兼并之家,一人据百人之屋,一户占百户之田,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
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调剂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过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无闲田,民无剩力,疆土之新辟者,移种民以居之,赋税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减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并,遇有水旱疾疫,则开仓廪,悉府库以赈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调剂之法也。
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,原不过此数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为民计者,亦不过前此数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况天下之广,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