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日潭空龙独眠,三春雷雨建阳天。荔枝花发啼黄鸟,闽海迢遥望日边。
我年未四十,已怀退隐图。俯仰又十年,何为尚踌躇。
经过怯往迹,魂魄识畏途。去来为年间,道里三万馀。
车装敝屡更,何况此微躯。所以不自决,岂徒为饥驱。
富贵亦复佳,岁月待我乎。婚嫁幸已毕,余口亦易糊。
故山皋亭下,桃李满村墟。深坞秀泉石,近筑静者庐。
新梢想出篱,疏泉行绕渠。双髽指天目,一勺见西湖。
言之病已苏,况当长久居。息黥补吾劓,造物岂区区。
日月双跳似丸转,老大头颅堆雪茧。书窗瞥见儿嬉物,少小情怀忽追缅。
物名妆域始前明,神宗晚岁事游晏。深宫昼閟寂不哗,宫人制此长日遣。
切磋象齿三寸圜,中卓铁锥五分浅。仙山楼阁云树重,二鹿驯行踏苍藓。
一面深刻壑藏舟,仙客携琴方陟巘。甲寅七月二十四,李得仁造字可辨。
此非钟鼎及刀剑,款识何须仿彝典。朝廷制器小亦谨,不使良工没其善。
无如大事荒于嬉,玩弄江山任偃蹇。传一二世乾坤倾,欲立锥无尺土践。
正如此器旋转休,圜轮都付浮云卷。百八十年物幸存,笑语疑闻聚婉娈。
拓文纪事附金石,物不足多事须勉。腐儒不敢岁月荒,垂语儿曹戒游衍。
生本凡庸子,家居闽海涯。少小颇知觉,向善心孜孜。
长大事儒业,执经游泮池。窃廪踰十载,五科皆见遗。
年岁苦相迫,发身无他岐。慈母早弃背,严翁霜鬓垂。
显扬失初志,惊惕徒嗟咨。池鱼不自化,笼鸟将安飞。
鳞羽纵脩饬,违时深见讥。偶尔遇恩诏,输粟来京畿。
怀赧苦不避,养禄图孝思。幸得桥门路,拜瞻我宗师。
造就蒙至教,闻见增新知。满拟策驽钝,于时当脱羁。
讵意蹈前辙,所谋转乖违。行取限名次,三年尚无期。
迢迢八千路,家山音信稀。归计既弗遂,行囊亦无资。
滥叨糊口计,数子来相依。深冬忽抱病,请借求良医。
适遇行禁罚,谬坐违严规。诚恪莫自愬,顽梗混同归。
旧馆不久复,生徒各分离。日给仰无助,寸心恒自持。
此情不得已,卧地干霜威。笞辱固自取,迫切还可推。
岂不深揣量,叩叩陈苦词。班门众所畏,操斧非所宜。
但谓师弟子,恩义兼有之。情或信可悯,往过宁复追。
雷霆虽震击,雨露多沾濡。我师体天者,愿言鉴愚痴。
道京师而东,水浮浊流,陆走黄尘,陂田苍莽,行者倦厌。凡八百里,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。其外修竹森然以高,乔木蓊然以深,其中因汴之余浸,以为陂池;取山之怪石,以为岩阜。蒲苇莲芡,有江湖之思;椅桐桧柏,有山林之气;奇花美草,有京洛之态;华堂厦屋,有吴蜀之巧。其深可以隐,其富可以养。果蔬可以饱邻里,鱼鳌笋菇可以馈四方之客。余自彭城移守吴兴,由宋登舟,三宿而至其下。肩舆叩门,见张氏之子硕,硕求余文以记之。
维张氏世有显人,自其伯父殿中君,与其先人通判府君,始家灵壁,而为此园,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。其后出仕于朝,名闻一时。推其馀力,日增治之,于今五十馀年矣。其木皆十围,岸谷隐然。凡园之百物,无一不可人意者,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。
古之君子,不必仕,不必不仕。必仕则忘其身,必不仕则忘其君。譬之饮食,适于饥饱而已。然士罕能蹈其义、赴其节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,出者狃于利而忘返。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,怀禄苟安之弊。今张氏之先君,所以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,是故筑室艺园于汴、泗之间,舟车冠盖之冲。凡朝夕之奉,燕游之乐,不求而足。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,则跬步市朝之上;闭门而归隐,则俯仰山林之下。于以养生治性,行义求志,无适而不可。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,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。盖其先君子之泽也。
余为彭城二年,乐其风土。将去不忍,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,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。南望灵壁,鸡犬之声相闻,幅巾杖屦,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,以与其子孙游,将必有日矣。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