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不吟语,已觉舌本强。熟处自难忘,是乃真苦相。
帘空睡起足,物我两俱丧。举头见南山,依旧秃相向。
解衣绕屋行,未巾已踉跄。翻书试遮眼,一抹如白浪。
目足身所先,二者辄相抗。生理从可知,何用更惆怅。
独有梁上燕,怜我本痴憃。时时作好语,似欲致劝奖。
见尔初衔泥,生子已颉颃。而我犹未归,兹事固难谅。
安用苦烟尘,无劳独悽怆。俯仰即陈迹,未易烦度量。
一樽试有求,传来如鹊盎。顿味毒酒酷,猛釂投晚饷。
倦怀岂复有,舌烂腹斗涨。抱薪救烈火,自取将谁让。
夜分方半生,劣过逃属纩。
马伶者,金陵梨园部也。金陵为明之留都,社稷百官皆在,而又当太平盛时,人易为乐。其士女之问桃叶渡、游雨花台者,趾相错也。梨园以技鸣者,无虑数十辈,而其最著者二:曰兴化部,曰华林部。
一日,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,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,与夫妖姬静女,莫不毕集。列兴化于东肆,华林于西肆,两肆皆奏《鸣凤》,所谓椒山先生者。迨半奏,引商刻羽,抗坠疾徐,并称善也。当两相国论河套,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,东肆则马伶。坐客乃西顾而叹,或大呼命酒,或移座更近之,首不复东。未几更进,则东肆不复能终曲。询其故,盖马伶耻出李伶下,已易衣遁矣。马伶者,金陵之善歌者也。既去,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,乃竟辍其技不奏,而华林部独著。
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,遍告其故侣,请于新安贾曰:“今日幸为开宴,招前日宾客,愿与华林部更奏《鸣凤》,奉一日欢。”既奏,已而论河套,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,李伶忽失声,匍匐前称弟子。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。其夜,华林部过马伶:“子,天下之善技也,然无以易李伶。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,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?”马伶曰:“固然,天下无以易李伶;李伶即又不肯授我。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,严相国俦也。我走京师,求为其门卒三年,日侍昆山相国于朝房,察其举止,聆其语言,久乃得之。此吾之所为师也。”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。
马伶,名锦,字云将,其先西域人,当时犹称马回回云。
侯方域曰:异哉,马伶之自得师也。夫其以李伶为绝技,无所干求,乃走事昆山,见昆山犹之见分宜也;以分宜教分宜,安得不工哉?(呜乎!耻其技之不若,而去数千里为卒三年,倘三年犹不得,即犹不归耳。其志如此,技之工又须问耶?
风骚遗响正词场。兰蕙采幽芳。青衫红袖才人泪,一声声、费尽柔肠。
多少英雄儿女,话来情短情长。
酒旗影里又斜阳。何处谱宫商。瓜皮艇子春愁重,倚孤篷、閒爇心香。
有井能歌艳曲,无波未减清狂。
锦屏山下花如锦,却爱清江野水边。放笔岂能无直干,掀篷方欲斗清妍。
最怜半面敧歌扇,更笑轻身障舞筵。君看上林千树雪,繁枝何处独娟娟。
澄波千顷拥高鬟,手折芙蓉月下还。解忆高堂风露冷,衲衣先送碧云山。
荜门圭窦倚斜阳,榆柳阴阴过屋长。下马试尝新压酒,楝花风落苧衣凉。
举扇西风,又十载、重游秋浦。对旧日、江山错愕,鬓丝如许。
世事兴亡空感慨,男儿事业谁堪数。被老天、开眼看人忙,成今古。
江上路,喧鼙鼓。山中地,纷豺虎。谩乾坤许大,著身何处。
名利等成狂梦寐,文章亦是閒言语。赖双投、酒熟蟹螯肥,忘羁旅。
秋阴三日寒威遍,落叶萧疏隔轻霰。支君别我去江淮,清泪凝沙掩君面。
少年走马凌燕云,争说名花满芳甸。千里心交似尔稀,一生诗骨无人见。
肝胆文章百不宜,散雪抟沙何所恋。嗟君飘泊天东南,予亦苍凉赋游倦。
但识羁栖胜奔走,失侣哀鸣不如雁。双毂盘峰激石湍,扁舟破浪催银箭。
傥怜燕市十丈尘,为剪吴淞石尺练。
忆汝频年恨未平,楚天双眼泪如倾。丸中自是成今古,梦裹那知有死生。
家计尚馀儿女态,寒暄犹复弟兄情。觉来抚枕浑无赖,惆怅翻令百感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