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枝满树雨添肥,晴色十分春又归。一生万事无不尔,行年六十尽成非。
承平文物何富哉,宝章万笈藏蓬莱。馀篇散落士夫手,名笔往往牙签排。
连年戎马扰河洛,锦标玉轴随飞埃。李侯好事不忍弃,万里艰棘携南来。
炎荒相遇一笑粲,出以示我逾琼瑰。欧虞颜柳邈已远,兰亭况复昭陵埋。
空遗妙迹刻琬琰,不若古楮存烟煤。君谟近世称第一,笔力与古肩相挨。
醉翁工夫不在字,名望自足尊舆台。芙蓉仙人有典则,沧浪逐客气不衰。
胸中磊落难屈折,故使心画奇而巍。东坡行书骋姿媚,山谷草圣穷萦回。
二公文翰照千古,俯视凡马皆驽骀。米颠碌碌不足数,运笔尚有从横才。
迩来非是无点画,追时取好如俳谐。陆书楷法虽小学,古人用意何其能。
君看篆籀写韵语,精巧岂易容追陪。今人万事不如古,矧以毫墨争雄魁。
嗟余病废卧都峤,何止我马云虺尵。感时抚事百忧集,对案不复能持杯。
明窗展卷慰岑寂,坐迁旧观双眸开。梁溪书室插架处,念远更觉增驰怀。
世间雅好无出此,绝胜宝玩琴藏雷。于今此物未易得,愿言什袭传云来。
一枝春晓破霜烟,影写清陂最可怜。衲被犯寒归吮墨,也知无地著朱铅。
黄山白岳足幽居,好学偏乘历骋车。千里借筹频决胜,一官搔首尚踟蹰。
嵇含每状南中物,抱朴兼成肘后书。安得藉君调燮手,尽回元气到比闾。
插青天、俯临图画,一壁翠光欲滴。炎风吹断阳禽影,认得孤峰回翼。
如相识。记寒声、萧萧咽尽霜华夕。望中何极。尽帘压千丝,窗飞一缕,垂幕笼轻碧。
回首处,犹记当时踪迹。危亭斜倚南陌。满城春滑笙歌腻,消尽银缸夜色。
君莫惜。君不见、黄沙汉使无消息。秦关坐隔。听沙岸残更,野塘晓阵,总似三生笛。
玉兰东畔画帘前,到处常随豹尾旋。圣代仪文今日盛,儒臣雨露向来偏。
琅函赐锦驰中骑,宝鼎分餐出御筵。斋室受釐应有问,朝回犹恐夜深宣。
行藏自昔贵因时,莫使傍人更起疑。玄圣春秋非我事,先天图画是心期。
放言不论人长短,考古惟求道盛衰。幸有箪瓢能免死,何妨随分老耘耔。
暖风吹绿宫槐叶,开遍东阑几株雪。一杯招我游寄园,曲径回廊颇幽绝。
我别黄门垂十载,不知髯霜腰半折。今夕何夕饮最欢,《白纻歌》阑红烛灭。
郎君紫绶映斑衣,渤海金鳌已曾掣。喜看君家世珥貂,烂醉奚辞生眼缬。
宾客俱从壁上观,据榻高谈若霏屑。澄江少宰旧知我,岁寒肯作风花瞥。
问余一向坐诗穷,宜瘦而肥又何说。揽衣大笑上马归,尚有支贫骨如铁。
轼启:五月末,舍弟来,得手书,劳问甚厚。日欲裁谢,因循至今。递中复辱教,感愧益甚。比日履兹初寒,起居何如。
轼寓居粗遣。但舍弟初到筠州,即丧一女子,而轼亦丧一老乳母,悼念未衰,又得乡信,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。异乡衰病,触目凄感,念人命脆弱如此。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,且喜复健。
吾侪渐衰,不可复作少年调度,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,厚自养炼。谪居无事,颇窥其一二。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,冬至后,当入此室,四十九日乃出。自非废放,安得就此?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,欲求四十九日闲,岂可复得耶?当及今为之,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,日夜为之,寝食之外,不治他事。但满此期,根本立矣。此后纵复出从人事,事已则心返,自不能废矣。此书到日,恐已不及,然亦不须用冬至也。
寄示诗文,皆超然胜绝,娓娓焉来逼人矣。如我辈亦不劳逼也。太虚未免求禄仕,方应举求之,应举不可必。窃为君谋,宜多著书,如所示《论兵》及《盗贼》等数篇,但似此得数十首,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,不须及时事也。但旋作此书,亦不可废应举。此书若成,聊复相示,当有知君者,想喻此意也。
公择近过此,相聚数日,说太虚不离口。莘老未尝得书,知未暇通问。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,轼本自求作,今岂可食言。但得罪以来,不复作文字,自持颇严,若复一作,则决坏藩墙,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。
初到黄,廪入既绝,人口不少,私甚忧之,但痛自节俭,日用不得过百五十。每月朔,便取四千五百钱,断为三十块,挂屋梁上,平旦,用画叉挑取一块,即藏去叉,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,以待宾客,此贾耘老法也。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,至时别作经画,水到渠成,不须顾虑,以此胸中都无一事。
所居对岸武昌,山水佳绝。有蜀人王生在邑中,往往为风涛所隔,不能即归,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,至数日不厌。又有潘生者,作酒店樊口,棹小舟径至店下,村酒亦自醇酽。柑桔椑柿极多,大芋长尺余,不减蜀中。外县米斗二十,有水路可致。羊肉如北方,猪牛獐鹿如土,鱼蟹不论钱。岐亭监酒胡定之,载书万卷随行,喜借人看。黄州曹官数人,皆家善庖馔,喜作会。太虚视此数事,吾事岂不既济矣乎!欲与太虚言者无穷,但纸尽耳。展读至此,想见掀髯一笑也。
子骏固吾所畏,其子亦可喜,曾与相见否?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,其兄尧臣,皆云与太虚相熟。儿子每蒙批问,适会葬老乳母,今勾当作坟,未暇拜书。晚岁苦寒,惟万万自重。李端叔一书,托为达之。夜中微被酒,书不成字,不罪不罪!不宣。轼再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