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漠漠纸鸢舞,秋入三阳霁无雨。寒斋独客温乡语,海上桑田农谚古。
客中谁念悲秋人,天涯芳草歌伤春。平生绮习刬除尽,冷落过岭东坡身。
岭外有人吟感遇,丹橘满林写佳句。秋心不冷冬心暖,待起群阳斡元气。
歊蒸变繁阴,快雨如破谷。明趋阊阖路,深水入马腹。
此地常结辙,江海忽在目。冥行畏坎井,蹑迹戒颠覆。
惭问高眠翁,不知泥涂辱。
牒宜鸳,媒异鸩。检字得佳谶。记入红笺,暗蘸墨池沈。
愧渠玉气吹兰,花姿写渌,肯供养、衰潘臒沉。
意都审。百番暗试明防,到此复疑甚。恁不瞒侬,侬语敢瞒恁。
预愁黄叶将飘,白云易远,耐不得、两边凄凛。
我本山中人,老作朝中客。玉阙金门非不恋,碧水丹丘也须忆。
每当骑马想牵牛,几听鸣銮思棹讴。梦魂不怕江山远,夜夜飞归海上洲。
欲归未归止惆怅,偶见新图心悒怏。恍如去国见似人,阒若逃空闻足响。
上题一尘不到处,境静人閒多雅趣。彷佛疑为旧所居,分明似识曾行路。
记得山中睡起时,倚阁停云有所思。忽然来我平生友,心欲急见嫌舟迟。
图中便是心中意,风流画史何多致。半幅轻绡万里思,无乃笔端能缩地。
对此融心神,居然念乡曲。江上愁心千叠山,云间遁迹三间屋。
忆年十五心尚孩,十八年前曾梦木。木巳合抱孩白头,某山某水何日重钓游。
尔时江村竹屋下,却望红云在天际,漂渺五城十二楼。
行文之道,神为主,气辅之。曹子桓、苏子由论文,以气为主,是矣。然气随神转,神浑则气灏,神远则气逸,神伟则气高,神变则气奇,神深则气静,故神为气之主。至专以理为主,则未尽其妙。盖人不穷理读书,则出词鄙倍空疏,人无经济,则言虽累牍,不适于用。故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行文之实,若行文自另是—事。譬如大匠操斤,无土木材料,纵有成风尽垩手段,何处设施?然有土木材料,而不善设施者甚多,终不可为大匠。故文人者,大匠也。神气音节者,匠人之能事也,义理、书卷、经济者,匠人之材料也。
神者,文家之宝。文章最要气盛,然无神以主之,则气无所附,荡乎不知其所归也。神者气之主,气者神之用。神只是气之精处。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,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,则死法而已。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。李翰云:“文章如千军万马;风恬雨霁,寂无人声。”此语最形容得气好。论气不论势,文法总不备。
文章最要节奏;管之管弦繁奏中,必有希声窃渺处。
神气者,文之最精处也;音节者,文之稍粗处也;字句者,文之最粗处也。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,则文之能事尽矣。盖音节者,神气之迹也;字句者,音节之矩也。神气不可见,于音节见之;音节无可准,以字句准之。
音节高则神气必高,音节下则神气必下,故音节为神气之迹。一句之中,或多一字,或少一字;一字之中,或用平声,或用仄声;同一平字仄字,或用阴平、阳平、上声、去声、入声,则音节迥异,故字句为音节之矩。积字成句,积句成章,积章成篇,合而读之,音节见矣,歌而咏之,神气出矣。
文贵奇,所谓“珍爱者必非常物”。然有奇在字句者,有奇在意思者,有奇在笔者,有奇在丘壑者,有奇在气者,有奇在神者。字句之奇,不足为奇;气奇则真奇矣;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。次第虽如此,然字句亦不可不奇、自是文家能事。扬子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,昌黎甚好之,故昌黎文奇。奇气最难识,大约忽起忽落,其来无端,其去无迹。读古人文,于起灭转接之间,觉有不可测识处,便是奇气。奇,正与平相对。气虽盛大,一片行去,不可谓奇。奇者,于一气行走之中,时时提起。太史公《伯夷传》可谓神奇。
文贵简。凡文,笔老则简,意真则简,辞切则简,理当则简,味淡则简,气蕴则简,品贵则简,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。故简为文章尽境。程子云:“立言贵含蓄意思,勿使无德者眩,知德者厌。”此语最有味。
文贵变。《易》曰:“虎变文炳,豹变文蔚。”又曰:“物相杂,故曰文。”故文者,变之谓也。一集之中篇篇变,一篇之中段段变,一段之之句句变,神变、气变、境变、音节变、字句变,惟昌黎能之。
文法有平有奇,须是兼备,乃尽文人之能事。上古文字初开,实字多,虚字少。典漠训诰,何等简奥,然文法自是未备。至孔于之时,虚字详备,作者神态毕出。《左氏》情韵并美,文采照耀。至先秦战国,更加疏纵。汉人敛之,稍归劲质,惟子长集其大成。唐人宗汉,多峭硬。宋人宗秦,得其疏纵,而失其厚茂,气味亦少薄矣。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,何可节损?然校蔓软弱,少古人厚重之气,自是后人文渐薄处。史迁句法似赘拙,而实古厚可爱。
理不可以直指也,故即物以明理,情不可以显言也,故即事以寓情。即物以明理,《庄子》之文也;即事以寓情,《史记》之文也。
凡行文多寡短长,抑扬高下,无一定之律,而有一定之妙,可以意会,而不可以言传。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,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,则思过半矣。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,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,一吞一吐,皆由彼而不由我。烂熟后,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,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,合我喉吻者,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,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。
粤客操南音,萧萧雪点琴。既多怀宝意,肯受俗尘侵。
望外寒江驿,灯前故国心。开尊莫辞醉,明发又分襟。
灌夫坐贪饮,东坡患能诗。于物有偏嗜,乃为造物笞。
奈何负美疢,不寻折肱医。情至令莫禁,意挚理无违。
林子居松泖,久矣吾心期。去年来秦淮,殷勤索我辞。
君犹六月翮,我诚三北师。立名苦不早,掉舌思柏耆。
平生少年气,抑挫几靡遗。终朝劳齑盐,已蒙顽鄙訾。
夙诺旷未报,中夜心为追。秋水平三江,鲈鱼初肥时。
喟然祝加餐,五字缄相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