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奔走趁槐黄,两脚红尘驿路长。梦破邯郸成独笑,半生回首只空忙。
溪上老屋溪树尖,我来经今十年淹。上瓦或破或脱落,大缝小隙天可瞻。
朝光簸榻金琐破,月色点灶珠圆纤。春雨如麻不断绝,尔来正应花泡占。
始知瓦舍但名耳,转让邻茅坚覆苫。溜如海眼泻通窦,滴似铜壶催晓签。
入室出室踏灰路,戴笿戴盆穿水帘。伊威登础避昏垫,湿鼠出窟摩须髯。
尘桉垢浊谢人洗,米釜羹汤行自添。西间书室素完好,陈籍㞚几供便拈。
不虞一夕出意外,白蟫溺死埋缥缣。咸阳一炬怨秦火,似此宁更将人嫌。
桑土绸缪悔不早,无术得将诸窍阉。承以瓶盘桶罂缶,一器巧使二孔兼。
木皮竹萚亦有用,弥缝其阙通之檐。补苴制漏固穷计,塞流挽倒吾何谦。
妻孥坐对莫类蹙,不荷天慈心更恬。??齧齧任相责,高明鬼瞰真吾砭。
玉虚启真境,宝阁凌丹穹。曜灵洞八窗,空响振回风。
绛节飘飖下,玄房曲密通。中有古仙人,黄公与赤松。
飞霞为之佩,下上随云龙。
青山之青无可名,有山以来无比青。白云之白白如羽,倏忽变化腾青冥。
我本青山人,结庐白云间。白云长往来,青山淡无言。
朝同白云出,暮共白云还。白云一旦舍我去,惟有青山相对间。
人言白云好,我爱青山佳。青山何所有,细水泛桃花。
白云何所之,金银宫阙天之涯。浮沈异世如尘泥,我思白云云不思。
洒扫青山石,高歌白云诗。黄尘吹空暗江海,我但醉眠闻鼓鼙。
愿随长风一息九千里,唤取白云还故庐。青山青山堪采芝,白云白云胡不归。
商家霖雨久寂寞,卧龙不起畴其依。瑶姬老矣高台非,云兮云兮知不知。
浮云万变果何益,不如深山抱石而幽栖。噫嗟归来兮,帝乡须好不可以久居。
三千银界望嵯峨,如此炎方耐冷何。
天为重关消瘴疠,我从残碣一摩挲。
凿坏安得山能语,漏网真愁水不波。
曾说闻鸡先见日,更无人借鲁阳戈。
一片秋云织秋晓,瘦马冲泥行草草。长路二更时梦公,觉视飞鸿在天杪。
昨宵带雨入江南,短章欲报双鱼杳。徐州自古号雄封,天上黄河九曲绕。
张骞奉使早乘槎,支机片石恣搜讨。我来恰好问河源,定识相逢两绝倒。
人生遇合有前缘,我嫌太迟公太早。明朝趋步缓随公,江上数峰青未了。
桑怿,开封雍丘人。其兄慥,本举进士有名,怿亦举进士,再不中,去游汝、颍间,得龙城废田数顷,退而力耕。岁凶,汝旁诸县多盗,怿白令: “愿为耆长,往来里中察奸民。”因召里中少年,戒曰:“盗不可为也!吾在此,不汝容也!”少年皆诺。里老父子死未敛,盗夜脱其衣; 里父老怯,无他子,不敢告县,臝其尸不能葬。怿闻而悲之,然疑少年王生者,夜人其家,探其箧,不使之知觉。明日遇之,问曰:“尔诺我不为盗矣,今又盗里父子尸者,非尔邪?”少年色动;即推仆地,缚之。诘共盗者,王生指某少年,怿呼壮丁守王生,又自驰取某少年者,送县, 皆伏法。
又尝之郏城,遇尉方出捕盗,招怿饮酒,遂与俱行。至贼所藏,尉怯,阳为不知以过,怿曰:“贼在此,何之乎?”下马独格杀数人,因尽缚之。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,独提一剑以往,杀数人,缚其余。汝旁县为之无盗。京西转运使奏其事,授郏城尉。
天圣中,河南诸县多盗,转运奏移渑池尉。崤,古险地,多深山,而青灰山尤阻险,为盗所恃。恶盗王伯者,藏此山,时出为近县害。当此时,王伯名闻朝廷,为巡检者,皆授名以捕之。既怿至,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,将谋招出之。怿信之,不疑其伪也。因谍知伯所在,挺身人贼中招之,与伯同卧起十余日,乃出。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,怿几不自免。怿曰:“巡检授名,惧无功尔。”即以伯与巡检,使自为功,不复自言。巡检俘献京师,朝廷知其实,罪黜巡检。
怿为尉岁余,改授右班殿直、永安县巡检。明道、景祐之交,天下旱蝗,盗贼稍稍起,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,不能捕,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,授二十三人名,使往捕。怿谋曰:“盗畏吾名,必已溃,溃则难得矣,宜先示之以怯。 ”至则闭栅,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。居数日,军吏不知所为,数请出自效,辄不许。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, 迹盗所尝行处,入民家,民皆走,独有一媪留,为作饮食,馈之如盗。乃归,复避栅三日,又往,则携其具就媪馔,而以其余遗媪,媪待以为真盗矣。乃稍就媪,与语及群盗辈。媪曰:“彼闻桑怿来,始畏之,皆遁矣;又闻怿闭营不出,知其不足畏,今皆还也。某在某处,某在某所矣。”怿尽钩得之。复三日,又往,厚遗之,遂以实告曰:“我,桑怿也,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!后三日,我复来矣。”后又三日往,媪察其实审矣。明旦,部分军士,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,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。其尤强者在某所,则自驰马以往,士卒不及从,惟四骑追之,遂与贼遇,手杀三人。凡二十三人者,一日皆获。二十八日,复命京师。
枢密吏谓曰:“与我银,为君致阁职。”怿曰:“用赂得官,非我欲,况贫无银;有,固不可也。”吏怒,匿其阀,以免短使送三班。三班用例,与兵马监押。未行,会交趾獠叛,杀海上巡检,昭、化诸州皆警,往者数辈不能定。因命怿往,尽手杀之。还,乃授阁门祗候。怿曰:“是行也,非独吾功,位有居吾上者,吾乃其佐也,今彼留而我还,我赏厚而彼轻,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?受之徒惭吾心。”将让其赏归己上者,以奏稿示予。予谓曰:“让之,必不听,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。”怿叹曰:“亦思之,然士顾其心何如尔,当自信其心以行,讥何累也?若欲避名,则善皆不可为也已。”余惭其言。卒让之,不听。怿虽举进士,而不甚知书,然其所为,皆合道理,多此类。
始居雍丘,遭大水,有粟二廪,将以舟载之,见民走避溺者,遂弃其粟,以舟载之。见民荒岁,聚其里人饲之,粟尽乃止。怿善剑及铁简,力过数人,而有谋略。遇人常畏,若不自足。其为人不甚长大,亦自修为威仪,言语如不出其口,卒然遇人,不知其健且勇也。
庐陵欧阳修曰:勇力人所有,而能知用其勇者,少矣。若怿可谓义勇之士,其学问不深而能者,盖天性也。余固喜传人事,尤爱司马迁善传,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,士喜读之,欲学其作,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!乃疑迁特雄文,善壮其说,而古人未必然也?及得桑怿事,乃知古之人有然焉,迁书不诬也,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。怿所为壮矣,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,使人读而喜否?姑次第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