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榭回廊手伎喧,綵楼朱舫鼓声繁。游人已著浓春去,不待歌长舞袖翻。
曳履步远壑,挽衣枝短筇。霁色过急雨,馀霞漏微红。
照眼一湖净,环湖几山重。不知何禅灯,明灭苍翠丛。
但闻烟霞间,绕山鸣乱钟。暮年行乐意,不与足力穷。
明晨倘可迟,尚堪历诸峰。有幽固当探,无客谁与同。
馀子不足偕,形往影自从。言旋且当尔,兴在何由终。
疏竹萧萧正雨声,眼中日影又还晴。钩窗燕坐夏将半,荷叶已香湖水清。
幼慕空门贵,高踪世可遗。功名轻阀阅,尘土岂磷?。
澄观难居俗,汤沐不废诗。三生犹有习,四海岂无师。
身去江湖远,山空雷雨垂。诸方惊老宿,同舍走群儿。
素昧平生愿,居然会面期。解牛须肯綮,相马必权奇。
壮业期轩轾,新功日倍蓰。气豪空虎穴,战胜失鱼丽。
五载灵溪寺,千章白雪词。清游忘旦暮,物论不瑕疵。
奎画前朝秘,清霜古佛规。岩空狐有塔,山古寺无基。
松燎供宵读,芹香助午炊。冻泥蛙似蟹,春雨菌如芝。
远客愁猿狖,村童抱鹿麛。云藏吴猛庙,雷护柳公碑。
物色纷难数,雄材应接疲。愿终盘谷隐,耻事北山移。
未觉欢娱尽,深蒙造物私。寒岩徒刻画,元气忽淋漓。
共喜师门盛,何嗟友道暌。青山吴甸没,白水楚天涯。
落日三年望,浮云两地思。驿书劳白雁,贞信卜玄龟。
果尔期鸡黍,同心感铁镃。群公来杂遝,馀子去委蛇。
风日矜神骏,云霄刷羽仪。古今存道统,师友得纲维。
今代谁潜子,宗门一器之。联芳端不忝,清要合如斯。
自许奔流象,何知测海蠡。芟夷开朴?,洗涤脱疮痍。
吊古多閒暇,登临甚忸怩。山河秦百二,宫阙汉罘罳。
黄壤侵铜狄,春风动兔葵。林苏俱异物,标昼不同时。
志大交难合,歌长声愈悲。近人山拥座,照席月临池。
正拟追金玉,方将脱絷羁。不才还涉世,中道遂分岐。
相失嗟狼狈,无谋哂鷾鸸。交情淡于水,真味美如饴。
衣绽寒分絮,囊空远贷赀。鸰原兄弟急,犴狱简书疑。
仁者应无敌,将军自数奇。波涛孤梗汎,风雨一巢危。
亡命怜张俭,逃生愧范雎。百年俱缱绻,千里许驱驰。
誓欲同生死,那能顾渴饥。推恩岂望报,菲德竟何为。
吾道悬孤注,丛林尖一夔。老师甘屏弃,弟子颂期颐。
逝水归东壑,流光及崦嵫。空馀匠石斲,谁善宰夫胹。
行独招群忌,名高得谤随。长鸣悲病鹤,老气卧孤罴。
入室犹横榻,承颜或奉匜。楼孤金驿远,河直玉绳攲。
未厌从师乐,其如念母慈。江云连䆉稏,山雪湿茅茨。
短世惊炊黍,成功付覆棋。何曾犀首贵,空作虎头痴。
白日真成去,青春有别离。风烟辞北固,江汉抱南箕。
浪稳馋蛟睡,天长白鸟迟。乡关迷远近,云树暗参差。
幸喜收蛮獠,于今静鼓鼙。诗成须数寄,清响播埙篪。
凉意在何许,高柳荫汀洲。移船藕花深处,待得月如钩。
一抹晚山残照,十顷醉红香绿,百柂列琼舟。浩歌激苍莽,豪气溢神州。
泛芙蓉,依绿水,并英游。明年此会,可怜独是贾胡留。
赖有瀛洲仙子,少驻云霄高步,相与慰沈浮。富贵傥来尔,有酒且相酬。
桑怿,开封雍丘人。其兄慥,本举进士有名,怿亦举进士,再不中,去游汝、颍间,得龙城废田数顷,退而力耕。岁凶,汝旁诸县多盗,怿白令: “愿为耆长,往来里中察奸民。”因召里中少年,戒曰:“盗不可为也!吾在此,不汝容也!”少年皆诺。里老父子死未敛,盗夜脱其衣; 里父老怯,无他子,不敢告县,臝其尸不能葬。怿闻而悲之,然疑少年王生者,夜人其家,探其箧,不使之知觉。明日遇之,问曰:“尔诺我不为盗矣,今又盗里父子尸者,非尔邪?”少年色动;即推仆地,缚之。诘共盗者,王生指某少年,怿呼壮丁守王生,又自驰取某少年者,送县, 皆伏法。
又尝之郏城,遇尉方出捕盗,招怿饮酒,遂与俱行。至贼所藏,尉怯,阳为不知以过,怿曰:“贼在此,何之乎?”下马独格杀数人,因尽缚之。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,独提一剑以往,杀数人,缚其余。汝旁县为之无盗。京西转运使奏其事,授郏城尉。
天圣中,河南诸县多盗,转运奏移渑池尉。崤,古险地,多深山,而青灰山尤阻险,为盗所恃。恶盗王伯者,藏此山,时出为近县害。当此时,王伯名闻朝廷,为巡检者,皆授名以捕之。既怿至,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,将谋招出之。怿信之,不疑其伪也。因谍知伯所在,挺身人贼中招之,与伯同卧起十余日,乃出。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,怿几不自免。怿曰:“巡检授名,惧无功尔。”即以伯与巡检,使自为功,不复自言。巡检俘献京师,朝廷知其实,罪黜巡检。
怿为尉岁余,改授右班殿直、永安县巡检。明道、景祐之交,天下旱蝗,盗贼稍稍起,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,不能捕,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,授二十三人名,使往捕。怿谋曰:“盗畏吾名,必已溃,溃则难得矣,宜先示之以怯。 ”至则闭栅,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。居数日,军吏不知所为,数请出自效,辄不许。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, 迹盗所尝行处,入民家,民皆走,独有一媪留,为作饮食,馈之如盗。乃归,复避栅三日,又往,则携其具就媪馔,而以其余遗媪,媪待以为真盗矣。乃稍就媪,与语及群盗辈。媪曰:“彼闻桑怿来,始畏之,皆遁矣;又闻怿闭营不出,知其不足畏,今皆还也。某在某处,某在某所矣。”怿尽钩得之。复三日,又往,厚遗之,遂以实告曰:“我,桑怿也,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!后三日,我复来矣。”后又三日往,媪察其实审矣。明旦,部分军士,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,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。其尤强者在某所,则自驰马以往,士卒不及从,惟四骑追之,遂与贼遇,手杀三人。凡二十三人者,一日皆获。二十八日,复命京师。
枢密吏谓曰:“与我银,为君致阁职。”怿曰:“用赂得官,非我欲,况贫无银;有,固不可也。”吏怒,匿其阀,以免短使送三班。三班用例,与兵马监押。未行,会交趾獠叛,杀海上巡检,昭、化诸州皆警,往者数辈不能定。因命怿往,尽手杀之。还,乃授阁门祗候。怿曰:“是行也,非独吾功,位有居吾上者,吾乃其佐也,今彼留而我还,我赏厚而彼轻,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?受之徒惭吾心。”将让其赏归己上者,以奏稿示予。予谓曰:“让之,必不听,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。”怿叹曰:“亦思之,然士顾其心何如尔,当自信其心以行,讥何累也?若欲避名,则善皆不可为也已。”余惭其言。卒让之,不听。怿虽举进士,而不甚知书,然其所为,皆合道理,多此类。
始居雍丘,遭大水,有粟二廪,将以舟载之,见民走避溺者,遂弃其粟,以舟载之。见民荒岁,聚其里人饲之,粟尽乃止。怿善剑及铁简,力过数人,而有谋略。遇人常畏,若不自足。其为人不甚长大,亦自修为威仪,言语如不出其口,卒然遇人,不知其健且勇也。
庐陵欧阳修曰:勇力人所有,而能知用其勇者,少矣。若怿可谓义勇之士,其学问不深而能者,盖天性也。余固喜传人事,尤爱司马迁善传,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,士喜读之,欲学其作,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!乃疑迁特雄文,善壮其说,而古人未必然也?及得桑怿事,乃知古之人有然焉,迁书不诬也,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。怿所为壮矣,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,使人读而喜否?姑次第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