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树低欹一雪馀,枝头半叶已全无。油窗过尽千梢影,浓处还浓枯处枯。
玉唾含漦,珠胎溅沫,骊渊未醒痴睡。碾月肌明,镂冰骨软,不数鹧班新制。
银膏浅炷,应化作、鲛人铅泪。螺甲重添活火,鳞鳞翠帘风细。
凉宵水纹浸被,漾空濛、海天云气。更好凤团闲对,麝塺初试。
一自星槎去远,剩仿佛、吴家断肠字。冷抱薰炉,蓬山梦里。
白发先朝旧从臣,悬车遍看五湖春。养恬高节矜持重,优老浓恩奉拜频。
每有缁黄谈幻化,可无朱紫问经纶。座中不遇杨开府,肯把平生对客陈。
我昔缆舟谒江干,曾觌帝子琼华颜。云涛激射雷电汹,殿阁硉兀鱼龙间。
此洲仙岛谁所射,面势轩豁规层澜。壶山峙秀倒影入,乾坤摆脱呈倪端。
粉墙丹桂辉掩映,华表耸突过飞峦。湘君小水幻灵骨,虞帝迹远何由攀。
银楼玉阁足官府,忠孝许入巫咸班。帝怜遐陬杂鲸鳄,柄授水府司人寰。
五云殿邃严侍卫,仙衣发驾朝天关。危樯出火海浪破,神鬼役使忘险艰。
灵旗毵㲚广乐振,长风万里翔孔鸾。平洲远屿天所划,古庙不独誇黄湾。
至人何心恋桑梓,如水在地行曲盘。升阶再拜荐脯藻,不以菲薄羞儒酸。
日谈书史得少暇,石桥潜度凭雕阑。诗成不觉肝胆醒,松桧蓊荟鸣玦环。
骑鲸散发出长啸,追逐缥渺乘风还。
银光横陈泻寒玉,力排龙虎断鳌足。兵甲销磨古战场,折戟沉沙遗锈镞。
是谁作此古隶书,庄樗先生出凡俗。先生耆年鬓萧骚,手模碑版情偏豪。
苍崖古庙及破冢,每过其处常周遭。一点一画无假借,心摹手追不轻下。
青霄纷纷乱粟雨,魍魉呼号鬼神诧。秦有程邈汉蔡邕,钟繇梁鹄称神工。
有唐鼎足韩蔡李,兼擅数子推玄宗。
国初顾苓与郑簠,大江以南称两雄。苓也谨严笔屈铁,簠也流宕徒横从。
先生奋起更超越,网罗今古无遗踪。赠予长笺并短幅,大如盆盎细如粟。
玉轴牙签座上陈,周鼎商彝眩人目。海阳程旭吾及门,善写丹青颇得名。
一见法书狂叫绝,临摹面壁搜杳冥。苦心经营忘昼夜,形枯神瘁戕其生。
呜呼!造物毓才禀元气,君之精力雄健谁能争?
予至滑之三月,即其署东偏之室,治为燕私之居,而名曰画舫斋。斋广一室,其深七室,以户相通,凡入予室者,如入乎舟中。其温室之奥,则穴其上以为明;其虚室之疏以达,则槛栏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。凡偃休于吾斋者,又如偃休乎舟中。山石崷崒,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,又似泛乎中流,而左山右林之相映,皆可爱者。因以舟名焉。
《周易》之象,至于履险蹈难,必曰涉川。盖舟之为物,所以济难而非安居之用也。今予治斋于署,以为燕安,而反以舟名之,岂不戾哉?矧予又尝以罪谪,走江湖间,自汴绝淮,浮于大江,至于巴峡,转而以入于汉沔,计其水行几万余里。其羁穷不幸,而卒遭风波之恐,往往叫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,数矣。当其恐时,顾视前后凡舟之人,非为商贾,则必仕宦。因窃自叹,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,孰肯至是哉?赖天之惠,全活其生。今得除去宿负,列官于朝,以来是州,饱廪食而安署居。追思曩时山川所历,舟楫之危,蛟鼋之出没,波涛之汹欻,宜其寝惊而梦愕。而乃忘其险阻,犹以舟名其斋,岂真乐于舟居者邪!
然予闻古之人,有逃世远去江湖之上,终身而不肯反者,其必有所乐也。苟非冒利于险,有罪而不得已,使顺风恬波,傲然枕席之上,一日而千里,则舟之行岂不乐哉!顾予诚有所未暇,而舫者宴嬉之舟也,姑以名予斋,奚曰不宜?
予友蔡君谟善大书,颇怪伟,将乞大字以题于楹。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,故具以云。又因以置于壁。
壬午十二月十二日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