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冱连冬,春雪深数尺。千门拥琼瑰,跬步燕越隔。
朝来有情意,淡日透云隙。殷勤贵公子,访我跨龙脊。
登堂笑不休,为言督诗责。君尝许我诗,俛仰岁三易。
至今犹未偿,无乃言遂食。我老苦健志,百不记六七。
公子诚有意,何吝话畴昔。昔也君过我,我方事琴历。
尝为阳春弄,次第长短侧。君乎钟子期,此举不轻掷。
闻之思茫然,彷佛见擘趯。我有朱丝弦,尘埃久侵蚀。
试烦一再鼓,助我毛颖力。公子不我拒,抱琴枕双膝。
须臾扣商弦,当春变秋律。凉风着草木,离离尽成实。
我贫人不知,陋巷家四壁。何幸空乏中,登此黍与稷。
但恐时令乖,疮痍至生疾。公子其反是,叩角夹钟激。
不然总四弦,命宫以调适。坐令景风与庆云,为福为祥遍方国。
叙曰:余读诗至杜子美,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。始尧舜时,君臣以赓歌相和,是后,诗人继作,历夏、殷、周千馀年,仲尼缉合选练,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,其馀无闻焉。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,然犹去风雅日近,尚相比拟。秦、汉已还,采诗之官既废,天下妖谣民讴、歌颂讽赋、曲度嬉戏之词,亦随时间作。逮至汉武帝赋《柏梁》,而七言之体具。苏子卿、李少卿之徒,尤工为五言。虽句读文律各异,雅郑之音亦杂,而词意简远,指事言情,自非有为而为,则文不妄作。建安之后,天下文士遭罹兵战。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,往往横槊赋诗,故其遒壮抑扬怨哀悲离之作,尤极于古。晋世风概稍存。宋、齐之间,教失根本,士以简慢歙习舒徐相尚,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。盖吟写性灵,流连光景之文也,意义格力无取焉。陵迟至于梁、陈,淫艳刻饰、佻巧小碎之词剧,又宋、齐之所不取也。
唐兴,官学大振。历世之文,能者互出。而又沈、宋之流,研练精切,稳顺声势,谓之为律诗。由是而后,文变之体极焉。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,务华者去实;效齐、梁则不逮于魏、晋,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;律切则骨格不存,闲暇则纤浓莫备。至于子美,盖所谓上薄风骚,下该沈宋,古傍苏李,气夺曹刘,掩颜谢之孤高,杂徐庾之流丽,尽得古今之体势,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,尚不知贵其多乎哉。苟以为能所不能,无可不可,则诗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。
时山东人李白,亦以奇文取称,时人谓之“李杜”。余观其壮浪纵恣,摆去拘束,模写物象,及乐府歌诗,诚亦差肩于子美矣。至若铺陈终始,排比声韵,大或千言,次犹数百,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,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,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,况堂奥乎!
予尝欲条析其文,体别相附,与来者为之准,特病懒未就。适遇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,襄祔事于偃师。途次于荆,雅知余爱言其大父为文,拜余为志。辞不可绝,余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。
系曰:昔当阳成侯姓杜氏,下十世而生依艺,令于巩。依艺生审言,审言善诗,官至膳部员外郎。审言生闲,闲生甫;闲为奉天令。甫字子美,天宝中献三大礼赋,明皇奇之,命宰相试文,文善,授右卫率府胄曹。属京师乱,步谒行在,拜左拾遗。岁馀,以直言失,出为华州司功,寻迁京兆事。旋又弃去。扁舟下荆、楚间,竟以寓卒,旅殡岳阳,享年五十九。夫人弘农杨氏女,父曰司农少卿怡,四十九年而终。嗣子曰宗武,病不克葬,殁,命其子嗣业。嗣业贫,无以给丧,收拾乞丐,焦劳昼夜,去子美殁后馀四十年,然后卒先人之志,亦足为难矣。
铭曰:维元和之癸巳,粤某月某日之佳辰,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前山。呜呼!千载而下,曰此文先生之古坟。
贫家恋俸钱,疲马思刍皂。艰难千里不辞劳,憔悴一官那可道。
广陵昨者滞三年,及到浮光始自怜。岂堪手板仍趋府,只合腰镰学种田。
风尘作吏宁能傲,肮脏为人众所捐。沐猴而冠尽如此,醉骑土牛笑何似。
涉世名轻贱老儒,还山许拙羞儿子。知己吹嘘未报恩,青云多少傍金门。
讵乏平生嘉遁节,白头司马汉文园。
山庵临别乞安名,信手拈来却现成。取次雪晴春草长,白牛饱食好躬耕。
幽人先鸟起,郭西犹悄然。江气不成雨,化为满湖烟。
行行重行行,廜{广苏}别有天。十里万荷花,中撶舴艋船。
孤鹭导熟客,坐我菰芦边。嘒嘒一蝉吟,阁阁群蛙连。
茭瓜塘外塘,弥望青田田。胜棋楼百尺,郁金堂东偏。
英雄何飒爽,儿女何缠绵。老僧话桑海,山茗瀹瓯鲜。
云是荷露煮,味胜中泠泉。
一载和溪作寓公,全家真类寄居虫。屠龙漫有胸中志,失马翻成塞上翁。
山长头衔今日卸,英雄末路古来同。秋风惹我归心急,不忆莼鲈忆海棕。
老农呼妇呼孙子,齐上沟车踏河水。浪走源头雪霰飞,天翻脚底风雷起。
飒飒昆明龙蜕骨,宛宛常山蛇顾尾。倏尔盈科叹水哉,激之过颡由人耳。
吼声㶁㶁河伯怒,苗色芃芃田畯喜。阿香滴瓢苦瑟缩,鲛人泣绡无尺咫。
苏枯辛活庄子鲋,腾空如化琴高鲤。东村桔槔不亦劳,西邻辘轳安足拟。
忘机却笑抱瓮夫,巧制端从斲轮氏。天心普顺固无边,人力强为终有已。
欲令田野息愁叹,要在庙堂能燮理。五风十雨岁穰穰,弃置沟车如敝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