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江之东小山麓,旧有高人读书屋。绕屋森森松作林,松阴行吟松下读。
平生读彻书五车,鹿鸣宴饯来京华。御前奏对三千字,五彩椽笔登銮坡。
兰台石渠富纂述,献赋陈诗诵功德。日给珍羞饱大官,宫锦无时出褒锡。
黑发去乡今二毛,近侍光华更四朝。人生倦勤思暂逸,小山南望心摇摇。
鹏搏九万六月息,丹桂花香别京国。旧屋还归小山下,邺侯多书仍满架。
门前冠盖来纷纷,少日同学何人存。青松拂云尽成盖,慈竹青青蕃子孙。
邻叟时过话耕稼,亦有诜诜执经者。红笺锦轴金绣段,更觉文章动高价。
老夫垂白念乡关,早晚天恩应赐閒。长风万里溯玉峡,舣棹文江访小山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
冻雨销残腊,阴云结暮年。居诸愁里失,时序暗中迁。
鸟畏林霜白,龙悲野血玄。醉羲何日起,星纪欲移天。
郁郁晴光拥水隈,上方宫对碧波开。岧峣孤塔天中起,宛转疏钟树杪来。
厌逐红尘聊解塔,暂逢清胜一传杯。共怜幽赏归鞭暮,十里杨阴首重回。
东风吹梦返湖山,玉减香消怨夜寒。毕竟明年又相见,早将春信报平安。
绝壁危矶拥雪堂,髯苏凭吊意苍茫。座中风月无今古,槛外山河阅霸王。
汉事可能通宛洛,吴人终竟失荆襄。一时瑜亮归何处,江草江花送夕阳。
清赏各有适,何异同登攀。君舟泊西隩,我车上东山。
林光变宿雨,溪响洄晴澜。春深飞花歇,日入好鸟还。
佳景欣所得,毋令清兴残。俯看纵壑鱼,仰见培风翰。
物理固有待,努力当希颜。胡为念穷达,戚戚天壤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