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子清才在尘坱,有如菡萏生淤泥。又如服盐驾鼓马,下有逐电追风蹄。
青衿蚤为命所制,百瓮未了酸寒齑。三年四门作都讲,啄粒亦到官仓稊。
人中嵇绍本易识,孤鹤气压千群鸡。家家朱门当大道,尔独隘巷寻卑栖。
归来欠伸看碍户,一笑入户头仍低。空庭得树翻自喜,有渰仰视云萋萋。
忽惊霜秃九秋干,旋见雨长三春荑。堕巢晨拾赤脚婢,落叶夜扫长须奚。
问君此间亦何乐,乃挈稚子携山妻。狂来对客发高论,麈柄手捉谈天犀。
北郭槁枝聊隐寓,东方窭薮真滑稽。孤松祇宜伴彭泽,五楸大可娱昌黎。
翻身买棹竟南下,野性终近深山麛。故园乔木正合抱,町疃旁接浇花畦。
昨非今是恍梦觉,涉脚尚浅幸未迷。伐檀河干等无用,美哉河水清涟兮。
我闻山阴道,于接靡馀隙。古之会心人,咸于此躅踯。
每思造物怀,平分流峙脉。其中于有异,时情安可获。
东游觅山隐,南寻见李白。禹穴藏书处,实补东南坼。
萧条数百年,此意谁相索。诗人王季重,山水群徵辟。
水山多幽韵,诗人少俗格。碧柳垂陶门,青峰归谢宅。
陶谢不复还,水山动其魄。骚歌有馀地,风雅无偏窄。
诗人欲继之,自许耽佳僻。身携元化符,手把古刀尺。
中开金简文,上窥垂露迹。何必嵩高竹,备徵科斗策。
岂俟蜀中桐,一扣临平石。精灵既默聚,要妙归捃摭。
颇疑会稽来,此称再玄辟。虚谷罕剩藏,幽泉避刻画。
诗人忽回首,风尘仰飞舄。朝辞幽桂枝,暮整金台轭。
尽收萝薜颜,大启烟霞癖。非关情性殊,毋乃盛名迫。
居诸不让人,晚暮徒相逆。一刺虽灭磨,孤襟犹夙昔。
是时清梦馀,水山诏远客。未必喧如静,方思损胜益。
春云入画图,秋霜留几席。归来慎勿迟,岩阿转清碧。
空斋坐幽独,夜气澹以清。冥心古圣贤,悠哉怡我情。
天机一何深,神理亦巳精。云胡契其妙,勉旃惟思诚。
诸天龙象表嶙峋,洞口苏龛寂寞身。绝代?嵚郑重九,不应来作扫花人。
扪萝上绝顶,岚气湿缤纷。日色不到地,树阴浑似云。
僧归过岭见,樵唱逆风闻。更待诗人醉,狂书白练裙。
石磴行崎曲,缘云入翠微。山寒惊岁晚,渚绿认春归。
绝境为谁设,清欢如此稀。轩窗生夜气,檐角有星飞。
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,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,而集录之,以为十卷。子美,杜氏婿也。遂以其集归之,而告于公曰:“斯文,金玉也。弃掷埋没粪土,不能销蚀。其见遗于一日产,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。虽其埋没而未出,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,而物亦不能掩也。故方其摈斥摧挫、流离穷厄之时直,文章已自行于天下。虽其怨家仇人,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,至其文章,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。凡人之情,忽近而贵远。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,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?公其可无恨。”
予尝考前世文章、政理之盛衰,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,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。后百有余年,韩、李之徒出,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。唐衰兵乱,又百余年,而圣宋兴,天下一定,晏然无事。又几百年阳,而古文始盛于今。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。幸时治矣,文章或不能纯粹,或迟久而不相及妇。何其难之若是欤?岂非难得其人欤!苟一有其人,又幸而及出于治世,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!嗟吾子美,以一酒食之过,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。此其可以叹息流涕,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。
子美之齿少于余。而予学古文,反在其后。天圣之间,予举进士于有司,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,号为时文,以相夸尚气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,作为古歌诗、杂文旭。时人颇共非笑之,而子美不顾也。其后,天子患时文之弊,下诏书,讽勉学者以趋于古焉。由是其风渐息,而学者稍趋于古焉。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,其始终自守,不牵世俗趋舍,可谓特立之士也。
子美官至大理评事、集贤校理而废,后为湖州长史以卒,享年四十有一。其状貌奇伟,望之昂然,而即之温温,久而愈可爱慕。其才虽高,而人亦不甚嫉忌。其击而去之者,意不在子美也。赖天子聪明仁圣,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,二三大臣而下,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,皆蒙保全,今并列于荣宠。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,多一时之豪俊,亦被收采,进显于朝廷。而子美不幸死矣。岂非其命也!悲夫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