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中新乐府

生髑髅,生髑髅,眶陷颐缩如狝猴。痰声来,嗽声续,黔到指头疲到足。

汗渍眉心泪注目,逆气辘轳转心腹。溺泄便溏沾被褥,明明有鬼加钳梏。

斗然眼见芙蓉膏,一时神妙穷秋毫。对灯抽吸才几转,意气直蹑青云高。

骤如危病脱,手足均灵活。问君乍奚啼,犹如地狱沈泥犁。

问君今奚笑,不图为乐如斯妙。烟瘾之苦说难了,纵情多半由年少。

或从夜话耽银灯,烧烟同卧谈兴增。或从春院讲酬应,到头善果菩提證。

或从醉后解宿醒,误却金刚不坏身。或从小病代方药,转教痼疾膏肓作。

凡此皆言受病始,再言收局难堪矣。富贵人居安乐窝,日斜未起如沈疴。

无论大事误军国,儿孙踵武将如何。何况寻常百姓家,那能馀身耽烟霞。

蓝缕求人人惊倒,时时注目如防盗。生路将穷死路来,手头已乏心头好。

计今惟有开烟局,烟归官卖加钳束。无奈官中重税金,祸根深陷牢人心。

寸心私祝戒烟会,救护神州休陆沈。

林纾(1852~1924年),近代文学家、翻译家。字琴南,号畏庐,别署冷红生,福建闽县(今福州市)人。晚称蠡叟、践卓翁、六桥补柳翁、春觉斋主人。室名春觉斋、烟云楼等。光绪八年(1882年)举人,官教论,考进士不中。二十六年(1900年),在北京任五城中学国文教员。辛亥革命后,入北洋军人徐树铮所办正志学校教学,推重桐城派古文。曾创办“苍霞精舍”——今福建工程学院前身。著畏庐文集、诗集、春觉斋题画跋及小说笔记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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蚕月桑叶青,莺时柳花白。澹艳烟雨姿,敷芬阳春陌。
如何秋风起,零落从此始。独有南涧松,不叹东流水。
玄阴天地冥,皓雪朝夜零。岂不罹寒暑,为君留青青。
青青好颜色,落落任孤直。群树遥相望,众草不敢逼。
灵龟卜真隐,仙鸟宜栖息。耻受秦帝封,愿言唐侯食。
寒山夜月明,山冷气清清。凄兮归凤集,吹之作琴声。
松子卧仙岑,寂听疑野心。清泠有真曲,樵采无知音。
美人何时来,幽径委绿苔。吁嗟深涧底,弃捐广厦材。
晓对山翁坐破窗,地炉拨火两相忘。
茅柴酒与人情好,萝卜羹和野味长。
外面干戈酒日定,前头尺寸逐时量。
而今难说山居稳,飞马穷搜过虎狼。
白首辞廊庙,投间濑水隈。
因亲贞女传,深仰谪仙才,
声漂名犹在,沉渊事可哀。
请魂招不得,偷俗挽教回。
直笔遗青史,□矶锁绿苔。
凭将一杯酒,浇向浪花堆。
侠客不怕死,怕在事不成。事成不肯藏姓名,
我非窃贼谁夜行。白日堂堂杀袁盎,九衢草草人面青。
此客此心师海鲸,海鲸露背横沧溟。海滨分作两处生,
海鲸分海减海力。侠客有谋人不测,三尺铁蛇延二国。
一为迁客去长沙,西望长安不见家。
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。

云外起朱楼。缥缈清幽。笛声叫破五湖秋。整我图书三万轴,同上兰舟。

镜槛与香篝。雅憺温柔。替侬好好上帘钩。湖水湖风凉不管,看汝梳头。

玉峰高宴,看簪裾满座,一时人物。况值杯中山色好,吸取晴崖翠壁。

金马新知,铜龙旧识,只我头成雪。乌丝题遍,群公漫许词杰。

坐有举举师师,褰帘才一笑,娇歌先发。若使主人知此意,应遣兰堂烛灭。

住固为佳,居殊不易,种种余之发。明朝归去,绿蓑长钓溪月。

男儿生不逢时事巳隔,埋志青山头未白。出门搔首负平生,诗书计就旂常逆。

十载蹉跎民社间,百年荏苒乾坤客。呜呼哭君兮遂窀穸,及君无恙今何益。

理气真源已尽窥,惜乎宛转合时宜。金针未得斯人度,几卷残书付与谁。

天雨零花谩积堆,梨花庭院亦轻猜。美人剩有山阴兴,中夜何妨带月来。

清风千古杞梁妻,三尺荒坟古道西。亚圣一言真迹在,芳名宜与北山齐。

阑干六曲护春风,白雪生香满院中。夜静月明幺凤下,半窗疏影隔帘笼。

岳阳路径绕烟鬟,拟见湘娥竹上斑。一曲罗江千叠嶂,云深何处九疑山。

竹翠婵娟草径幽,佳人归老傍汀洲。玉蟾露冷梁尘暗,
金凤花开云鬓秋。十亩稻香新绿野,一声歌断旧青楼。
芭蕉半卷西池雨,日暮门前双白鸥。

蔚蔚空明山,古号仙人居。神秀发虹气,瑞孕真璠玙。

洁白外难染,坚刚中不枯。勿逐鼠璞价,韫椟姑藏诸。

只言天下少霖雨,不知隆中有卧龙。
峨眉古名山,长雄坤之维。
月峡为表裹,雪岭相蔽亏。
秋容江上,岸花老,苹洲白。露湿蒹葭,浦屿渐增寒色。闲渔唱晚,鹜雁惊飞处,映远碛。数点轻帆,送天际归客。
凤台人散,漫回首。沈消息。素鲤无凭,楼上暮云凝碧。时向西风下,认远笛。宋玉悲怀,未信金樽消得。

三载天涯各一方,今朝相见倍情长。参差桐影消烦暑,断续荷香纳晚凉。

窗启微风清簟席,帘开明月浸衣裳。夜深细语当年事,玉漏声声乐未央。

山拱罗城四面,柳营横接江东。十年前事影随风。今日宛如春梦。天下几多邮驿,人生到处飘蓬。丹霞楼上再相逢。横笛为君三弄。

  秦围赵之邯郸。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,畏秦,止于荡阴不进。

 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,因平原君谓赵王曰:“秦所以急围赵者,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,已而复归帝,以齐故;今齐闵王已益弱,方今唯秦雄天下,此非必贪邯郸,其意欲求为帝。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,秦必喜,罢兵去。”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。

 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,会秦围赵,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,乃见平原君,曰:“事将奈何矣?”平原君曰:“胜也何敢言事!百万之众折于外,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。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,今其人在是。胜也何敢言事!”鲁连曰:“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,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。梁客辛垣衍安在?吾请为君责而归之!”平原君曰:“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。”

 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:“东国有鲁连先生,其人在此,胜请为绍介,而见之于将军。”辛垣衍曰:“吾闻鲁连先生,齐国之高士也。衍,人臣也,使事有职,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。”平原君曰:“胜已泄之矣。”辛垣衍许诺。

 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。辛垣衍曰:“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,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。今吾视先生之玉貌,非有求于平原君者,曷为久居此围城中而不去也?”鲁连曰:“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,皆非也。今众人不知,则为一身。彼秦者,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,权使其士,虏使其民,彼则肆然而为帝,过而遂正于天下,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,吾不忍为之民也!所为见将军者,欲以助赵也。”辛垣衍曰:“先生助之奈何?”鲁连曰:“吾将使梁及燕助之,齐楚则固助之矣。”辛垣衍曰:“燕则吾请以从矣;若乃梁,则吾梁人也,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?”鲁连曰:“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;使梁睹秦称帝之害,则必助赵矣。”辛垣衍曰:“秦称帝之害将奈何?”鲁仲连曰:“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,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周贫且微,诸侯莫朝,而齐独朝之。居岁余,周烈王崩,诸侯皆吊,齐后往。周怒,赴于齐曰:‘天崩地坼,天子下席,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,则斮之!’威王勃然怒曰:‘叱嗟!而母,婢也!’卒为天下笑。故生则朝周,死则叱之,诚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固然,其无足怪。”

  辛垣衍曰:“先生独未见夫仆乎?十人而从一人者,宁力不胜、智不若邪?畏之也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梁之比于秦,若仆邪?”辛垣衍曰:“然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!”辛垣衍怏然不悦,曰:“嘻!亦太甚矣,先生之言也!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?”鲁仲连曰:“固也!待吾言之:昔者鬼侯、鄂侯、文王,纣之三公也。鬼侯有子而好,故入之于纣,纣以为恶,醢鬼侯;鄂侯争之急,辨之疾,故脯鄂侯;文王闻之,喟然而叹,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,而欲令之死。曷为与人俱称帝王,卒就脯醢之地也?“

  “齐闵王将之鲁,夷维子执策而从,谓鲁人曰:‘子将何以待吾君?’鲁人曰:‘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’夷维子曰:‘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?彼吾君者,天子也。天子巡狩,诸侯辟舍,纳筦键,摄衽抱几,视膳于堂下;天子已食,退而听朝也。’鲁人投其钥,不果纳,不得入于鲁。将之薛,假涂于邹。当是时,邹君死,闵王欲入吊。夷维子谓邹之孤曰:‘天子吊,主人必将倍殡柩,设北面于南方,然后天子南面吊也。’邹之群臣曰:‘必若此,吾将伏剑而死。’故不敢入于邹。邹、鲁之臣,生则不得事养,死则不得饭含,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、鲁之臣,不果纳。今秦万乘之国,梁亦万乘之国,俱據万乘之国,交有称王之名。睹其一战而胜,欲从而帝之,是使三晋之大臣,不如邹、鲁之仆妾也。

  “且秦无已而帝,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,彼将夺其所谓不肖,而予其所谓贤,夺其所憎,而与其所爱;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,为诸侯妃姬,处梁之宫,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?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?”

  于是辛垣衍起,再拜谢曰:“始以先生为庸人,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!吾请去,不敢复言帝秦!”

  秦将闻之,为却军五十里。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,秦军引而去。

 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。鲁仲连辞让者三,终不肯受。平原君乃置酒,酒酣,起,前,以千金为鲁连寿。鲁连笑曰: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,为人排患、释难、解纷乱而无所取也。即有所取者,是商贾之人也。仲连不忍为也。”遂辞平原君而去,终身不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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