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君那可一日无,桃花不复怨玄都。得公明月千斛珠,我羞鱼目真不如。
韩公不鸣老坡谢,世间神物霾寒灰。我来北雍抚石鼓,坐卧其下三徘徊。
周宣秉旄奠八柱,岐阳大狩鞭风雷。四山罝罦币天布,群后冠带如云来。
东征北伐荡膻秽,方召??何雄哉!铭功镌石告无极,欲镇后土康八垓。
自从七国战龙虎,荒荒王迹沦蒿莱。嬴颠刘蹶六代沸,把酒但劝长星杯。
陈仓流落一千载,霜饕日剥空黄埃。国子先生老好事,欲比郜鼎珍琼瑰。
东都相公守右辅,始舁泮沼剜苍苔。五季蜩螗颇星散,司马刺史初重恢。
是时十鼓嗟失一,抛弃不辨何山隈。博搜民间得异臼,秦关复赎连城回。
宣和天子向儒雅,太清书画千云堆。诏移此石归汴水,圜桥观听何轰豗。
行填字钩发光怪,照耀艮岳金碧开。岂知六龙卒北狩,法物曾不禳凶灾。
高车大牛辇万货,填坑咽谷惊三才。是鼓苍黄亦北徒,重器始此蟠燕台。
道园诗翁主太学,兴举百废扶倾颓。中门两枨与位置,华楹大栋增崔嵬。
承以砖坛护以槛,清阴四幂连疏槐。迩来春秋阅五百,光气夜夜腾斗魁。
圣清文明迈巢燧,搜抉书契穷根荄。从臣技能半史籀,别作新鼓相追陪。
小儒昏钝无所识,得从棫朴备条枚。细思物理穷显晦,茫茫人事不可推。
作歌聊继二公后,不羞驽蹇随龙媒。
半遭锋镝半逃生,一处烽烟处处惊。听得民间犹笑语,催科且喜一时停。
桑梓未离千里远,年华又逐一宵除。客心滴碎灯前雨,乡梦啼残柏上乌。
终古功名垂宇宙,半生踪迹遍江湖。多君二仲能相慰,醉和阳关击唾壶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