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兴书传右军法,碑楷无过孔庙堂。西安城武重勒石,善本旧推荣蔡张。
吾斋墨缘幸萃合,敢例三箧收遗亡。先生长歌昔题记,为我载赓银印章。
谢表兼摹群玉刻,篆书八字衔具详。黄银印出晋内史,三百年后传有唐。
官以人重印千古,那数会稽骠骑王。玉麟牢锁有谁见,异代出作虞书祥。
琼文照耀石墨字,光怪所聚神鬼藏。当时奇秘忍轻与,山阴遗韵东观扬。
银青光禄添故事,宝带不换梁公房。乃知精灵契翰墨,鹤口铜砚殊轻偿。
惜哉金石就沦绝,后人数典徒煌煌。我今前后三旧拓,并此临卷珍琳琅。
何殊永兴书石罢,永和文物归佩攘。牙签犀轴锦装褫,要附至宝缄青箱。
虞戈夜烛牛斗气,苏斋妙迹争腾芒。陶镕顽钝受心印,庶免算子诃香光。
方自华峰下,何劳更望华。山僧援故事,要我到渠家。
自谓游已至,那知望转佳。正如酣醉后,醒酒却须茶。
娇女烟飞,新歌云散,倚秋无力。点砌幽花,明霞衬天碧。
土化鸳鸯曾记取,烧金仙客萧寂。钗折凤鸾,访工人消息。
平康巷陌。佩解罗囊,红蕤枕相藉。奇葩恰许掩冉,芸窗北。
试问雁来霜后,几度小阶巡历。只紫荆一树,何处照他颜色。
兰桨轻摇莲叶开,孅孅罗袜净无埃。雨云不向巫山去,容与还从洛水来。
乱云不作峰,急雨收薄暑。危岫入高空,飞电明烟炬。
出谷昧歧途,极目断行旅。低迷草树暗,毕逋神鸦举。
四山围一身,我今在何许。冥冥失林雀,惊飞慕俦侣。
哀哀归涧泉,幽鸣声相许。岂不怀安居,荷担宁遑处。
解装仆御来,相顾不得语。暮气何凄凄,湿风吹禾黍。
昔时彭祖,闻道有、八百穹崇遐寿。屈指我公今几许,历岁才方七九。七百修龄,更三十七,犹是公之有。此逢诞节,盍须来献尊酒。
好是子舍孙枝,居官领荐,迭复青毡旧。陶令解龟何太早,去作幔亭仙友。只恐九重,思贤梦觉,未屈调羹手。周公居左,鲁公还是居右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