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人立教,以中为常。不得中行,取獧取狂。未见狂者,吾里有张。
议论杰然,名压上庠。未彼佞臣,请剑尚方。使终天彝,蚕绩蟹筐。
天鉴其忠,策名颜行。筮仕分教,九龄之乡。惟九龄公,非血气刚。
忧深虑远,性端行良。禄山尚微,测其陆梁。国忠林甫,未未披猖。
公预窥之,知其乱唐。仁必有勇,令名无疆。彼元忠辈,初志激昂。
一遇摈抑,尽敛锋铓。媕娿喑哑,不敢否臧。自谓得计,爵禄之场。
丧已丘山,得不毫芒。士辨薰莸,与道存亡。何以臻兹,惟学问将。
弱翁懋哉,以保令芳。
滇池平,滇水清。滇南旷荡余空城,犬无夜吠鸡不鸣,将军奉诏初拔营。
几姓分旗遍行赏,同时帐下添厮养。何取边头户口繁,十年生聚滋奸党。
白头翁媪啼且僵,弃掷不得收戎行。翻身一仆委沟壑,骨肉满眼纷飘扬。
红颜如花扶上马,坡高惊堕珊瑚把。儿郎新嫁羽林军,山下人逢执鞭者。
近前一队飞尘起,中有伤心泪偷洒。朝家本意重开边,剧贼初平近十年。
尔等累累皆鬼妾,偷生敢复祈哀怜。即如滇城围,七月未能下。
戍卒垒频高,书生箸谁借。君不见禁旅一出西南通,煌煌中旨褒肤公。
参军夸谋士夸勇,逢时多少称英雄。绿旗只合就裁汰,那许尺寸贪天功。
从此归成垂白叟,卖刀买犊安农亩。犹及生儿际太平,家家相贺持羊酒。
忆昔戊子冬十月,舟行瑟缩抵樊口。芒鞋徒步叩郡阁,骑马携朋陟岘首。
诸葛羊杜莽销歇,万古斜阳照杯酒。归途却过鹿门院,空堂断坡垂古柳。
眼明忽见唐两碣,俨若彝釴森左右。西城梁君夏侯氏,词翰流传均不朽。
细扪尘壁仞题字,知是吴君手蒐取。波涛莽齧失堆陇,文字突出灿星斗。
使君为我屡吁唶,襄州近事君谂否。江堤坏自十年来,神沙恒见白日走。
高楼大屋化浮槎,古冢漂流更何有。安得人人似吴君,功同掩髂意长久。
咄嗟拓赠呼毡椎,閟匿收藏俪琼玖。五秋历录长相忆,一笑长安乍携手。
金石恢我眼中福,风论妙参霞外友。今日何日烟雨冷,入门告君以重九。
菊花琐屑君不嫌,破帽欹斜吾岂偶。古光空复绚苏斋,春艇回思探越纽。
却还视我襄上拓,记忆夙昔神斗擞。云空雨歇诗梦寒,叹息当年贤太守。
我闻仙山有奇木,似木还非又如竹。豢就天池走陆龙,削成玄圃辉山玉。
天生尺度齐人长,清如冰雪坚如钢。偶然爪甲相击触,铿金戛玉函宫商。
赤城九节殊怪诡,蜀江桃竹未为美。不知汉家何处得此枝,骨格不凡足文理。
经年阅代何灵奇,在处神物常护持。上端或炳太乙火,节间容刻丹书辞。
天子用优老,老臣恃扶危。夸父宁忍弃,长房不敢骑。
变化去来宁可测,既失千年今再得。当时北阙赐师臣,今日南州寿仙客。
南州仙客高士孙,白头钓隐荆溪滨。至人传与养生诀,步履如飞不动尘。
闻道今年年七十,拄杖趋朝此其日。玉堂令子阻称觞,望拜南云寄诗什。
缄题寄远祝长生,共愿年高身转轻。晓起拨云穿竹径,夜深挑月扣松扃。
岁岁年年持此杖,长伴神仙地上行。
百泉东岸三古杨,下枝扫拂书院墙,上枝瑟飒于穹苍。
空山野阴雷雨黑,柯干冥冥动山壁。剪伐难为栋梁用,盘踞番逃斧斤厄。
但见白日悲风发,宁知六月撑霜雪。烟色惨怆精灵聚,孤根倔强源泉裂。
忆昨访古憩其下,居人不敢留车马。落萚尚禁牛羊食,污秽颇遭县官打。
丞相古柏霹雳碎,将军大树空萧洒。罔头石路莎草长,孙邵李许同一堂。
春风漂泊予到此,不见古人惟古杨。古扬萧萧暮流急,波翻浪倒蛟龙泣。
卫女幽忧拾锦花,逋臣寂寞愁难立。君不见太行羊肠莫比数,上有毒蛇下猛虎。
樵斤猎火不虚日,桂柏椅桐气悽苦。呜呼杨兮杨兮,尔何盘根据兹土。
原是一阳初动处,叶冈刚说是花王。当今若泥唐人意,请问南山李子长。
岁晚霜风裂弊裘,剑歌谈麈一生休。牵萝不补山中屋,挂席将归海上洲。
月夜拂弦弹白雪,春朝携酒看丹邱。风流谁似曹公子,华发不知人世愁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