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驹不合烙宫印,服皂乘黄气先尽。千金一骨死乃知,生前谁解怜神骏。
不令鏖战临沙场,长年驿路疲风霜。早知局促颠连有一死,恨不突阵冲锋裹血创。
夜寒厩空月色黑,强起哀鸣苦无力。昔饥求刍恐不得,今纵得刍那能食。
圉人怒睨目犹侧,欲卖死皮傥酒直。马今垂死告圉人,尔之今日吾前身。
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,由庄至颠,可二十余里。
凡山深辟者多荒凉,峭削者鲜迂曲;貌古则鲜妍不足,骨大则玲珑绝少,以至山高水乏,石峻毛枯:凡此皆山之病。
天目盈山皆壑,飞流淙淙,若万匹缟,一绝也。石色苍润,石骨奥巧,石径曲折,石壁竦峭,二绝也。虽幽谷县岩,庵宇皆精,三绝也。余耳不喜雷,而天目雷声甚小,听之若婴儿声,四绝也。晓起看云,在绝壑下,白净如绵,奔腾如浪,尽大地作琉璃海,诸山尖出云上若萍,五绝也。然云变态最不常,其观奇甚,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状。山树大者,几四十围,松形如盖,高不逾数尺,一株直万余钱,六绝也。头茶之香者,远胜龙井,笋味类绍兴破塘,而清远过之,七绝也。余谓大江之南,修真栖隐之地,无逾此者,便有出缠结室之想矣。
宿幻住之次日,晨起看云,巳后登绝顶,晚宿高峰死关。次日,由活埋庵寻旧路而下。数日晴霁甚,山僧以为异,下山率相贺。山中僧四百余人,执礼甚恭,争以饭相劝。临行,诸僧进曰: “荒山僻小,不足当巨目,奈何?”余曰:“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,山僧不劳过谦,某亦不敢面誉。”因大笑而别。
月自中秋满,人从此会离。由来最圆夜,翻是欲亏时。
玉魄斜穿树,金波细溢卮。清光转应好,脉脉待看谁。
古寺城西隅,寺路直还曲。幽人此来往,渐与山僧熟。
煮茗石幢下,石鼎轻烟覆。一花余春荣,众阴长夏绿。
松深鹤唳静,竹动鸟飞速。人在一世间,光景如转烛。
宇宙旷无垠,何为自刺促。胜侣欣招邀,佳时值休沐。
名香风过院,仙梵雨垂屋。向晚孤霞明,白云傍檐宿。
苍苍林月上,世界明金粟。归途重回首,遥山寄遐瞩。
一种铸人心,殷勤忘耄耋。微言证未莹,乃作两乡别。
秋花伴还辕,红叶缀山嵲。去来无心云,即境亦可悦。
小子澹尘缘,游怀半生结。力耕待儿长,访道识英杰。
追随白岳巅,茹芝玩松雪。
既雨晴亦佳,适与赏心会。初日照高林,幽泥化会壒。
步屧随春风,始觉天宇大。牵怀到空山,逍遥白云外。
青松夹路生,童童状车盖。清川带华薄,阴壑生虚籁。
性达形迹忘,傲然脱冠带。薄暮方来归,月光摇浅濑。
烟涛渺渺中塘路。海云黑处明飞鹭。何处石湾黑。渔灯波上微。
缄书心共远。别思随潮满。风雨在汀洲。有人凭槛愁。
独无外物牵,况复门深闭。晚景敛残霞,光寒日初泄。
寥寥空斋中,把卷消寒夜。然灯对古人,相对还相悦。
道由潜心通,坐久尘想灭。落叶响长林,碧井寒泉冽。
万象汇其中,古今一冷热。人生天地间,百年如梦结。
孤影伴残编,心幽趣自别。
象犀珠玉怪珍之物,有悦于人之耳目,而不适于用。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,有适于用,而用之则弊,取之则竭。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,用之而不弊,取之而不竭;贤不肖之所得,各因其才;仁智之所见,各随其分;才分不同,而求无不获者,惟书乎?
自孔子圣人,其学必始于观书。当是时,惟周之柱下史老聃为多书。韩宣子适鲁,然后见《易》《象》与《鲁春秋》。季札聘于上国,然后得闻《诗》之风、雅、颂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,能读《三坟》《五典》《八索》《九丘》。士之生于是时, 得见《六经》者盖无几,其学可谓难矣。而皆习于礼乐,深于道德,非后世君子所及。自秦汉以来,作者益众,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。而书益多,士莫不有,然学者益以苟简,何哉?余犹及见老儒先生,自言其少时,欲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而不可得,幸而得之,皆手自书,日夜诵读,惟恐不及。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,日传万纸,学者之于书,多且易致,如此其文词学术,当倍蓰于昔人,而后生科举之士,皆束书不观,游谈无根,此又何也?
余友李公择,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。公择既去,而山中之人思之,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。藏书凡九千余卷。公择既已涉其流,探其源,采剥其华实,而咀嚼其膏味,以为己有,发于文词,见于行事,以闻名于当世矣。而书固自如也,未尝少损。将以遗来者,供其无穷之求,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。是以不藏于家,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,此仁者之心也。
余既衰且病,无所用于世,惟得数年之闲,尽读其所未见之书。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,盖将老焉。尽发公择之藏,拾其余弃以自补,庶有益乎!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,乃为一言,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,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