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落天地间,知交尚谁在?离合如行云,出入不相待。
究其渊源同,星宿导天海。谓可木石移,未闻日月改。
屈宋递沦丧,湘江有枯茝。使我感旧心,对君涕浼浼。
采采篱内花,少间复耻独。采之欲何为,幽香难入俗。
吾衰虑芳歇,岁晏日不足。薄言采群芳,天地归一掬。
霜高草木黄,孤秀媚空谷。自非金刚姿,孰致后凋曲。
圣人贵松柏,卫风咏菉竹。爱此柴桑操,纳尔于大麓。
登高发雅颂,被之三尺木。手弄无弦君,眦决飞鸿目。
谁能继此曲,此曲情何极。顾谓二三子,菁莪歌乐育。
一育草木蕃,永言自求福。我福在百顺,神不疾而速。
四时自运行,天道尚往复。怀人倘不遐,吾以献芹曝。
申椒芳声远,秉德类幽人。时来荐瑶席,慎勿佞夫君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