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住江南,又过了、清明寒食。花径里、一番风雨,一番狼藉。
红粉暗随流水去,园林渐觉清阴密。算年年、落尽刺桐花,寒无力。
庭院静,空相忆。无说处,闲愁极。怕流莺乳燕,得知消息。
尺素如今何处也?彩云依旧无踪迹。谩教人、羞去上层楼,平芜碧。
湖荡匝城府,堤柳一径通。森戟昼漏永,阒如墟野中。
掣铃三日留,郁郁殊寡悰。登埤展遐眺,荡我磊磈胸。
沟畦磨衲丽,烟芜图采工。广文一尊酒,邂逅清赏同。
慨昔石林老,小驻双旌红。燕坐凫鹜退,行散龟鹤从。
得句陵子美,高世犹房公。想此据胡床,长啸延清风。
想此蹑珠履,和月吸酒钟。想此援采毫,醉题揖遥峰。
想此披绮裘,凭高目征鸿。逸驾渺难追,风光为谁容。
空馀翰墨香,披拂葭苇丛。翠琰子由赋,正声响笙镛。
千年古徐州,绮疏贯晴虹。过眼不再读,恨我性识蒙。
乔木噪晚鸦,低回马首东。绿绮有馀韵,因之讯仙翁。
结定银湾,冻合铜沟,装成玉玲珑砦。到月明、转觉嵯峨,便风吹、何曾澎湃。
回思客夏,翠椀凉瓷,千家赌卖。只今朝,堆满径,文园纵渴谁爱。
见宣武门边,西河沿上,有冰床一带。更紫罽猩绒,稳垫娇铺,滑笏瑶京,若比风樯尤快。
是谁家、茜裙斜载。逗香肌、冰前偷赛。还将四弦,猛弹破空潭,问吟龙安在。
盘石坐深林,不欲人求见。隔岸谁品弦,数声拖白练。
秋风日以高,寄江流不息。君居寄江西,我寄长淮北。
青冥堕浮云,遗我书一尺。谁知寄雅音,乃在西江侧。
束发慕平生,不奉几与席。侣匹良亦难,嬿婉那可得。
于心寡欢谐,对面偃蹇色。何哉弦望思,思矫孤飞翼。
日车走长天,劫劫不容息。坐令韶稚子,面有冻梨色。
崎岖百年内,贵贱俱物役。独往属幽人,膏肓嗜泉石。
伊予真爱山,所向留屐迹。遥岑难历脚,望望怜寸碧。
阿卿昨远游,厌俗眼常白。归来对家山,随遇有馀适。
哦诗洗穷愁,感事念今昔。婆娑碧溪上,俛仰欣自得。
应嗤曩行路,万事等儿剧。相期从此始,幽赏且连夕。
我祖本寒儒,曾抱淩云志。下帏扃小楼,旋折南宫桂。
吾父既治经,毕生好自励。养素乐田园,田园最深邃。
愧余幼多病,长习雕虫萟。卅载嗜烟云,一生丘壑契。
烽火忽西来,举家潜北避。曩筑不系舟,今真一舫寄。
五载赁人庐,六迁容膝地。人多粟易罄,情殷终酿弊。
行将卖青山,耕砚源源暨。痂嗜有几人,谁为不我弃。
熙宁四年十一月,高邮孙莘老自广德移守吴兴。其明年二月,作墨妙亭于府第之北,逍遥堂之东,取凡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。
吴兴自东晋为善地,号为山水清远。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,寡求而不争。宾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。故凡郡守者,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。自莘老之至,而岁适大水,上田皆不登,湖人大饥,将相率亡去。莘老大振廪劝分,躬自抚循劳来,出于至诚。富有余者,皆争出谷以佐官,所活至不可胜计。当是时,朝廷方更化立法,使者旁午,以为莘老当日夜治文书,赴期会,不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。而莘老益喜宾客,赋诗饮酒为乐,又以其余暇,网罗遗逸,得前人赋咏数百篇,以为《吴兴新集》,其刻画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野草之间者,又皆集于此亭。是岁十二月,余以事至湖,周览叹息,而莘老求文为记。
或以谓余,凡有物必归于尽,而恃形以为固者,尤不可长,虽金石之坚,俄而变坏,至于功名文章,其传世垂后,乃为差久;今乃以此托于彼,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坏。此即昔人之惑,而莘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锢留之,推是意也,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。余以为知命者,必尽人事,然后理足而无憾。物之有成必有坏,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,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。虽知其然,而君子之养身也,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;其治国也,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,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已。此之谓知命。是亭之作否,无可争者,而其理则不可不辨。故具载其说,而列其名物于左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