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寒蛰龙眠忽醒,黄衣九老岩下行。手持屈曲千岁藤,虑惊世人藏姓名。
山前樵子屈腰迎,九老相顾笑不停。摧天霹雳飞一声,举目惟见烟冥冥。
开山老僧为余说,异事传闻忘岁月。至今山椒泉满地,赤白绕空中不竭。
好分馀泽入千家,免使辛勤夜蹋车。
月中有桂光更多,扶疏一轮枝干罗。天风飘下广寒子,岂与凡种同其科。
四时不改碧玉叶,满庭自擢青铜柯。森然众木共培植,无异野鹤群鸡鹅。
秋来隐圃风露冷,喷花看蕊尤婆娑。
圃中自有隐君子,心与世远恬无波。对花度此九秋色,不以物外伤天和。
西邻栟榈更好古,妙年欲制芰与荷。连墙请谒不知倦,宜尔鬓发忘其皤。
天生逸才当有用,委弃寂寞理则那。吾衰尚有惜花意,零落奈此馨香何。
却思梁溪有小圃,只恐松竹荒寒莎。未能归去老三径,且把诗句从公哦。
我家昔住苍山巅,竹树杳蔼当庭轩。有山竟日情不厌,时与白云相往还。
迩来别家又三载,引领长望心悁悁。豫章曹君江海客,济时久习轩岐术。
深情迥若彭蠡宽,逸气远与匡庐适。偶然赠此云林幽,黛色烟光远相逼。
采芝却忆商山翁,种杏自喜多阴功。良医良相各有志,岂与流俗论卑隆。
伊余蹇拙无所似,好古每欲寻高踪。山中黄精倘或煮,幅巾裋褐期相从。
胡靴短靿格粗疏,古雅无如此样殊。妙手不劳盘作凤,轻身只欲化为凫。
魏风褊俭堪羞葛,楚客豪华可笑珠。拟学梁家名解脱,便于禅坐作跏趺。
秦王扫八极,收兵聚城阙。不知十二金人外,何从得此一椎铁。
子房破产报韩仇,千金结客劫东游。后来相汉殊意外,此事已自足千秋。
秦关开,楚兵来。子婴磔,阿房赤。是时祖龙身己死,不如生前一击褫其魄。
君不见荆轲匕首渐离筑,报仇不成旋诛戮,伟哉留侯智勇独。
残冬逼。回肠百结愁难说。愁难说。有谁来问,冻云寒雪。
惊心岁月空相惜。关心姊妹犹相忆。犹相忆。笙歌影里,簸钱时节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