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之生,或蘖而殇,或拱而夭;幸而至于任为栋梁,则伐;不幸而为风之所拔,水之所漂,或破折或腐;幸而得不破折不腐,则为人之所材,而有斧斤之患。其最幸者,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,不知其几百年,而其激射啮食之馀,或仿佛于山者,则为好事者取去,强之以为山,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。而荒江之濆,如此者几何,不为好事者所见,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,何可胜数?则其最幸者之中,又有不幸者焉。
予家有三峰。予每思之,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。且其孽而不殇,拱而夭,任为栋梁而不伐;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,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之所材,以及于斧斤之,出于湍沙之间,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,而后得至乎此,则其理似不偶然也。
然予之爱之,则非徒爱其似山,而又有所感焉;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。予见中峰,魁岸踞肆,意气端重,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。二峰者,庄栗刻削,凛乎不可犯,虽其势服于中峰,而岌然决无阿附意。吁!其可敬也夫!其可以有所感也夫!
双峰耸天阙,一水悬神池。积石若朝霞,连林多夕霏。
丹溜含清泠,鲜葩吐葳蕤。予偕二三子,来自虎溪湄。
矫掌承飞泉,抠衣陟金梯。萧条远公迹,亭阶有留基。
怅然增逸兴,方嗟哲人萎。白云开阖际,忽见金仙姿。
玉瓶灌甘露,龙策振灵飔。回目流神光,示我青莲枝。
挥玄入无朕,俾为万象师。
十年梦君,青山夕晖。江流逝矣,馀此一坏。天心闇窅,意不可窥。
风非金秋,木若就摧。郁愤成古,后将告谁?
惓念若丧,昔情纷聚。断丝积筐,重理其绪。空山魅多,薜裳曷与?
须怜故人,食檗野处。我梦子魂,奈何凄雨?
禀骨不馁,卑官屈躬。持帘惟素,宜命之穷。命之所穷,实道之通。
馀哀在路,其心最公。视彼岩柏,荫尔茏葱。
惜无江蓠,撷以荐子。北斗昭昭,子实未死。生平雁群,飘不知止。
孑我孱身,来拾烟杞。载瞻崇冈,怅怀靡已。
万山形胜,新安高据开城闉,江连三百六十滩头多绿蘋。
移根拔秀归何人,独收两间元气津。梧桐正花雨露春,凤凰振翼文彩新。
海霞绮丽耀侵晨,影落巨波翻龙鳞。片霞可握文可擅,左能万化右千变。
大将纵横谁不见,老成已识古人面。岂学傍门色求茜,美人自是金闺彦。
壮图不凡且京县,北瞻斗极倚楼遍。闻说蒲城古迹仲由堂,满地月浮寒光如素练。
弃置复弃置,其然岂其然。百钱聊为我,更看小行年。
十年皇华使,咨度愧清帙。承命甫为郡,虑无理人术。
简书剧沈迷,将迎靡虚日。星言入公府,短发不遑栉。
首夏气清淑,鸟鸣庭树密。疏箔悬永昼,南风泛瑶瑟。
退食方息偃,卒史已盈室。孤臣偶纡组,岂不怀旷佚。
赖有同心人,魁然位丞弼。昭昭麟凤瑞,浑浑金玉质。
华缄偎称题,高谊寡俦匹。矢心报知己,言语讵能毕。
河流衍洪源,嵩高屹青出。期公山水间,千秋恒若一。
北方苦旱南苦雨,天倾地缺谁能补。幽州五月尘塞空,麦苗一寸不出土。
谁知南中夏潦发,鼋鼍登堂鱼窥宇。四十年来又见之,熊兵桥东水丈五。
入春以来常苦霖,十日不得两日晴。吴棉著身夏不脱,高堂习习清风生。
连城鲑菜已无种,况乃泛滥妨深耕。中宵忽报双江溢,顷刻巨浪排山立。
惊沙大石随潮至,万户千村卷蓬疾。乱流作势向城来,七城黯黯昼不开。
疾雷一声破空下,三条九剧声号哀。垣墉杂遝任摧倒,白骨死葬洪涛堆。
我家城西当水头,水高过人人上楼。大墙如山向我倾,危楼黠戛亦有声。
老人呼天稚子哭,顷刻性命成漂腾。城墙结筏冲波出,此身但存他何恤。
烈风三日水归壑,沈沈万灶炊烟息。回家瓮盎百不完,老屋半欹犹未坼。
我时游梁方病暑,石铫调汤手自煮。仆夫言有尺书来,开缄手颤不得语。
安全百口自天幸,萧条四壁奈何许。一身俯仰宇宙窄,高堂阔绝关山阻。
人生百年无事无,忧患相煎何太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