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思古人,伊郑之侨。以礼相国,人未安其教;游于乡之校,众口嚣嚣。或谓子产:“毁乡校则止。”曰:“何患焉?可以成美。夫岂多言,亦各其志:善也吾行,不善吾避;维善维否,我于此视。川不可防,言不可弭。下塞上聋,邦其倾矣。”既乡校不毁,而郑国以理。
在周之兴,养老乞言;及其已衰,谤者使监。成败之迹,昭哉可观。
维是子产,执政之式。维其不遇,化止一国。诚率此道,相天下君;交畅旁达,施及无垠,於虖!四海所以不理,有君无臣。谁其嗣之?我思古人!
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,报槜李也。遂入越。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,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。
吴子将许之。伍员曰:“不可。臣闻之:‘树德莫如滋,去疾莫如尽。’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,灭夏后相。后缗方娠,逃出自窦,归于有仍,生少康焉,为仍牧正。惎浇能戒之。浇使椒求之,逃奔有虞,为之庖正,以除其害。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,而邑诸纶,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。能布其德,而兆其谋,以收夏众,抚其官职;使女艾谍浇,使季杼诱豷,遂灭过、戈,复禹之绩。祀夏配天,不失旧物。今吴不如过,而越大于少康,或将丰之,不亦难乎?勾践能亲而务施,施不失人,亲不弃劳,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。于是乎克而弗取,将又存之,违天而长寇雠,后虽悔之,不可食已。姬之衰也,日可俟也。介在蛮夷,而长寇雠,以是求伯,必不行矣。”
弗听。退而告人曰:“越十年生聚,而十年教训,二十年之外,吴其为沼乎!”
金坛启曙闱,真气肃微微。落月衔仙窦,初霞拂羽衣。
香随龙节下,云逐凤箫飞。暂住蓬莱戏,千年始一归。
蟋蟀吟,声断续。咽唈不胜啼,清商动林木。鹍鸡筋作琵琶弦,铁拨夜弹水灵曲。
有客沾罗衣,热泪忽盈掬。混沌凿死三万秋,人间何物能无愁。
英雄失路吞声哭,烈士途穷悲击筑。诗三百篇,大抵贤人发愤之所为。
千古穷愁同一致,后涕与前泣,不待相摹追。尔岂感于死生离别之不容己,迎霜号月鸣声悲。
一听感孤吟,再听若为赓。呼俦复啸侣,中夜万羽戛戛鸣。
素女破瑟之弦二十五,一弦一柱皆商声。胡笳乍拍千人怒,楚歌四起一军惊。
何不学为鸾笙凤吹悦人耳,无乃造物赋尔偏多情。
蟋蟀吟,重唧唧。晓露深,草根湿。如驱万马,长城窟黑。
天高秋气清,尔胡多不平。岂独放臣逐子弃妻怨友耿耿不能寐,我亦听此心怦怦。
明星荧荧大如月,欲眠未眠声转烈,一灯欲死东方白。
家住衡山第几峰,每从方外振玄踪。藏身现有无缝塔,行脚还寻偃盖松。
庾岭风霜驯虎豹,洞庭云雨起蛟龙。悬知说法维摩室,独许曼殊拄箭峰。
青黄梅气暖凉天,红白花开正种田。燕子巢边泥带水,鹁鸪声里雨如烟。
西行出枫关,日脚千嶂午。绝磴扶笋舆,扪萝才一缕。
峥嵘大竿头,连峰接数武。岭半露烽墩,斥候静楼橹。
海天横苍苍,万里控一柱。地险非人功,真宰为之主。
冻云欲酿雪,风力健如驽。鸟厉愁飞迟,天长觉梦苦。
青空撑孤亭,长剑可倒拄。坠涧隔千寻,沿缘不敢俯。
泉疑涌月流,石与陨星古。持此谢越人,何必语天姥。
闻说沙场渐倒戈,受降城北是滦河。胡姬窈窕随征马,胡酒葡萄载骆驼。
嘉祐二年,龙图阁直学士,尚书吏部郎中梅公,出守於杭。於其行也,天子宠之以诗。於是始作有美之堂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,以为杭人之荣。然公之甚爱斯堂也,虽去而不忘。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,命予志之。其请至六七而不倦,予乃为之言曰:
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,有不得兼焉者多矣。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,必之乎宽闲之野、寂寞之乡,而後得焉。览人物之盛丽,跨都邑之雄富者,必据乎四达之冲、舟车之会,而後足焉。盖彼放心於物外,而此娱意於繁华,二者各有适焉。然其为乐,不得而兼也。
今夫所谓罗浮、天台、衡岳、洞庭之广,三峡之险,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,乃皆在乎下州小邑,僻陋之邦。此幽潜之士,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。若四方之所聚,百货之所交,物盛人众,为一都会,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,以资富贵之娱者,惟金陵、钱塘。然二邦皆僭窃於乱世。及圣宋受命,海内为一。金陵以後服见诛,今其江山虽在,而颓垣废址,荒烟野草,过而览者,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。独钱塘,自五代始时,知尊中国,效臣顺及其亡也。顿首请命,不烦干戈。今其民幸富完安乐。又其俗习工巧。邑屋华丽,盖十馀万家。环以湖山,左右映带。而闽商海贾,风帆浪舶,出入於江涛浩渺、烟云杳霭之间,可谓盛矣。
而临是邦者,必皆朝廷公卿大臣。若天子之侍从,四方游士为之宾客。故喜占形胜,治亭榭。相与极游览之娱。然其於所取,有得於此者,必有遗於彼。独所谓有美堂者,山水登临之美,人物邑居之繁,一寓目而尽得之。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,而斯堂者,又尽得钱塘之美焉。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。 梅公清慎,好学君子也。视其所好,可以知其人焉。
四年八月丁亥,庐陵欧阳修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