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隐居山何太错,居廛大隐绝忧乐。山林朝市笑呵呵,为报禅人莫动着。
千山万山渺何处,塔影层层国清路。斜阳林外送微风,布袜萧然蹋云去。
寺外澄潭一镜圆,连漪倒浸青苍山。长松蜿蟺落潭底,白日疑有蛟龙眠。
泉声曲折引我入,菩提一树高摩天。庞眉老僧可人意,为我扫石开禅关。
匏樽酌茗荐瓜果,野味足洗官庖膻。坐来庭径转岑寂,修竹杳窱闻清猿。
北窗跂脚许高卧,冰簟荫借青琅玕。始知物外即幽旷,化城何必离人间。
念昔平生俱道长,行骖劫劫无停鞭。三年席帽客京国,口识甘苦难为言。
今岁崎岖浙东道,水浮陆走行三千。人生如此竟何为?空使惨戚凋朱颜。
誓从今日抉尘网,山深林密行盘桓。桃花流水跣足渡,嵬峨半醉来参禅。
此生幸值东周际,从者胡罹陈蔡忧。今日东风遣归去,背驰南北思悠悠。
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,未至,大雨,筠水泛滥,蔑南市,登北岸,败刺史府门。盐酒税治舍,俯江之漘,水患尤甚。既至,敝不可处,乃告于郡,假部使者府以居。郡怜其无归也,许之。岁十二月,乃克支其欹斜,补其圮缺,辟听事堂之东为轩,种杉二本,竹百个,以为宴休之所。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,余至,其二人者适皆罢去,事委于一。昼则坐市区鬻盐、沽酒、税豚鱼,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。莫归筋力疲废,辄昏然就睡,不知夜之既旦。旦则复出营职,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。每旦莫出入其旁,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。
余昔少年读书,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。私以为虽不欲仕,然抱关击柝,尚可自养,而不害于学,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?及来筠州,勤劳盐米之间,无一日之休,虽欲弃尘垢,解羁絷,自放于道德之场,而事每劫而留之。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,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,良以其害于学故也。嗟夫!士方其未闻大道,沉酣势利,以玉帛子女自厚,自以为乐矣。及其循理以求道,落其华而收其实,从容自得,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,而况其下者乎?故其乐也,足以易穷饿而不怨,虽南面之王,不能加之。盖非有德不能任也。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,睎圣贤之万一,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,宜其不可得哉!若夫孔子周行天下,高为鲁司寇,下为乘田委吏,惟其所遇,无所不可,彼盖达者之事,而非学者之所望也。
余既以谴来此,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。独幸岁月之久,世或哀而怜之,使得归伏田里,治先人之敝庐,为环堵之室而居之,然后追求颜氏之乐,怀思东轩,优游以忘其老。然而非所敢望也。
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,眉阳苏辙记。
